論山川之裂,與人如何在震後重新學會自身的位置
——許秀珠〈403地震後的太魯閣〉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我常覺得,人對山川的理解,多半始於錯覺。人在山前站久了,便以為山只是靜止之物;人在谷中行久了,便以為道路總能穿過危險;人看風景看久了,便容易忘記風景本身並不是為了被觀看而存在。山有山的時間,石有石的痛感,溪流有溪流的記憶,只是它們平日不向人說明。直到一次地震來臨,大地忽然以裂、以崩、以移動、以不可預測的力量,打斷人類那些過分安穩的想像,人才驚覺:原來我們一直站在一個會變動、會開裂、會重新書寫自身的世界之上。
許秀珠這件〈403地震後的太魯閣〉,在我看來,並不是單純描繪災後山水,也不是把太魯閣作為壯麗景點重新呈現;它更像是在畫一種震後的認識。畫面高而狹長,視線被垂直地拉入深谷之中。上方雲氣沉重,藍黑、灰白與深青交融,如同山區震後尚未完全沉定的空氣。兩側山體高聳而壓迫,翠綠、深藍、墨黑、赭褐與灰白交錯,使山不只是山,而像一個被巨大力量穿過之後仍在呼吸的身體。畫面中央深谷向遠處收束,溪流與白色水光斷續出現,如同災變之後仍未停止的時間。
最引人注意的,是遍布山體的金白色線條。這些線條蜿蜒、分岔、斜走、回旋,既像山路,又像岩層裂隙;既像地表的皺褶,也像大地被震動之後顯露出的神經。它們並不只是裝飾性的輪廓,而像一種震後的書寫。山體被這些線條切開、連接、標示,於是整幅畫不再是平面的風景,而成為一張關於地質、創傷與時間的圖。人看久了,會覺得這些金白線條不是畫家替山加上的花紋,而是山自身在災後不得不露出的內部紋理。
畫面中段偏下,有一座極小的赭紅色涼亭。這座涼亭並不是橋,也不承擔通行的功能;它安置在群山與溪谷之間,像一點人間的火光,也像一枚微小的標點。它的存在極為重要,因為它把人的尺度帶入了這個龐大的山川場域之中。若沒有這座涼亭,整幅畫或許會更接近純粹的地質景觀;然而有了它,觀者便忽然意識到:人在山川之中,其實如此之小。涼亭的赭紅色與周圍的藍綠山體形成明顯對比,使它在畫面中雖小,卻不會被完全吞沒。它像是人曾經在此停留、觀看、避雨、稍歇的痕跡;但在震後的太魯閣中,這種人間痕跡顯得尤其脆弱,也尤其珍貴。
我喜歡這件作品沒有把地震畫成直接的崩塌現場。畫中沒有誇張的災難敘事,也沒有把傷痕變成戲劇性的叫喊。許秀珠採取的是另一種方式:她讓山自己說話。山的裂紋、水的轉折、雲氣的凝重、線條的密集、色層的堆疊,共同構成一種震後的沉默。這種沉默比喧嘩更有力量。因為真正深刻的災後經驗,往往不是立刻哭喊,而是長久地意識到:世界已經不一樣了,而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也必須跟著改變。
我總願意把外在之景牽回人自身。人在震後觀看山川,其實也是在觀看自己的有限。平日我們太容易相信穩定,相信道路,相信地圖,相信被標示、被開發、被命名的自然已經可以被人掌握。然而〈403地震後的太魯閣〉提醒我們:自然不是人的附屬物,山川也不是旅遊手冊中的背景。太魯閣之所以壯麗,正因它並不完全溫順;它之所以使人敬畏,正因它有美,也有力,有光,也有裂,有可親近之處,也有不可佔有之深。
這件作品的複合媒材特質,也使其主題更為成立。畫面並非單一平塗,而有厚薄不一的色層、金白線條的凸顯、藍綠與赭褐之間的互相滲染。這種材質感使山體看起來不是被描摹出來,而像是被層層生成出來。複合媒材在此不只是技法,而是與「震後地貌」本身相呼應:震後的山川本來就是複合的——岩層、泥土、植被、溪水、裂痕、雲氣、記憶與創傷彼此疊加。許秀珠讓媒材本身也成為一種地質性的語言,使畫面具有被時間反覆刻寫的厚度。
整幅畫最深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把破裂等同於終結。畫面中有裂,有崩,有深谷的幽暗,但也有溪流,有綠意,有金線,有那座仍在山間靜默存在的赭紅色涼亭。這使作品不只是災難之後的哀傷,而更像是災後世界重新成形的片刻。山裂開了,但山仍在;水改道了,但水仍流;人的位置變得更小了,但人仍留下觀看、停留與記憶的痕跡。這種複雜性,正是此作成熟之處。
所以我看〈403地震後的太魯閣〉,最終讀到的不是單純的「地震」,而是一種關於敬畏的重新教育。敬畏並不是恐懼,也不是退縮,而是懂得自己的位置。人可以觀看山川,卻不應以為山川只為人而存在;人可以進入自然,卻不應忘記自然擁有遠比人更長久、更深沉的時間。那座小小的赭紅色涼亭,正像是人在巨大世界中的位置:微小,短暫,卻仍試圖安放自身。
故我願以一句話作結:
許秀珠〈403地震後的太魯閣〉並非只是描繪震後山川,而是藉由裂開的山體、流動的溪水、密布的金白線條與一座微小的赭紅色涼亭,提醒人重新理解:我們不是自然的主人,而只是暫時棲身於大地皺褶之中的觀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