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江麗香〈秋聲賦〉彩墨中的時間書寫 水痕與秋聲

《水痕與秋聲:江麗香彩墨中的時間書寫》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我每常覺得,人對時間之理解,實在是極晚近而又極笨拙的。幼時之人,不知何謂歲月,只知晨昏、知寒暖、知樹葉之盛衰、溪水之來去;及年稍長,方學會以日曆、節令、紀年與種種計數之法約束那原本不可拘繫之物,遂自以為稍稍懂得了時間。然而我愈往後活,愈覺那被數字切割過的時間,其實只是方便於人間事務的影子,而非其真身。時間真正使人知其存在者,往往不在鐘錶,而在痕跡;不在分秒,而在流變;不在可以宣告的界點,而在那些無聲中早已改變了事物形貌與人之心緒的緩慢經過。故我觀江麗香之畫,尤其其〈流轉的歲月〉與〈秋聲賦〉二作,便不由得想到:若時間竟真能被畫出,它大約不會以抽象概念出現,而會像水之在石上留痕,又像秋之在草木間發聲一般,以一種半可見、半可聞、既近於自然又直通於內心的方式,悄悄顯形。

江麗香之彩墨,在我看來,最可珍處,不在其僅能寫景,而在其能使景物化為時間的載體。今日看畫者,往往急於辨認畫中有何:何山、何水、何樹、何徑、何雲煙、何季節,彷彿一件作品唯有先被清楚命名,方足以受人理解。然而真正有意味的繪畫,常不全服從於此種辨識之慾。它不急於把世界交代得井井有條,反而更像把世界正在變動、正在流逝、正在互相滲透的狀態保留下來。江麗香的畫,正屬此類。她並不倚靠清楚輪廓以固定物象,而是讓水、墨、彩、霧、光、陰影與紙的吸納彼此交纏,使畫面呈現出一種將定未定、將成未成、將散未散的狀態。此種狀態,正近乎時間本身。蓋時間從不以斷裂示人,而總是在過渡中顯露;春不會一夕之間驟成夏,盛不會猛然墜成衰,人的心亦少有全然突變,多半總是在不知不覺間,被某些細微的流、某些淡淡的聲、某些歲月無心留下的水痕,慢慢改造成另一種樣子。

若先論〈流轉的歲月〉,其最動人處,自在那一種由上而下、由遠而近、由濃而淡、由石而水的連續運動。畫中之山石非峻拔以逞奇,水勢亦非飛瀑以炫目,然整幅畫自有一股不容中斷的下行之勢,仿佛時間本身沿著世界的肌理靜靜滑落。那白色的流痕、灰褐的岩理、隱隱的藍意與濕潤的霧感,相互沖刷,相互映照,使觀者所見者似乎不僅是一瞬之景,而是無數次流過之後,石如何被改寫,水如何把自己的路徑刻進大地,光又如何在每一次沖洗之中暫時停留片刻。這便使我想到,時間對人的作用,大抵亦不在巨大的事故,而在於反覆與持續。人未必因一事而全然改觀,卻常因一再經過、反覆受磨、長久感受,而終於被塑成今日之形。〈流轉的歲月〉之水,不只是自然之水,實乃經驗之水;其石,亦不只是山石,乃命運之石。二者彼此作用,誰也不能脫離誰,正如人之一生,既為時間所經過,也同時以自身之記憶與承受,賦予時間以可被感知的重量。

然而若說〈流轉的歲月〉偏重於時間之「形」,則〈秋聲賦〉便更近於時間之「聲」。這裡的聲,當然不是可以確指之音,引人想到風聲、葉聲、水聲、蟲鳴,而更像一種節候在萬物之中悄悄運行時所攜來的微響。秋之可貴,恰在其不若春之燦,也不若冬之厲;秋總在明與暗、盛與謝、留與去之間展開。故秋之聲,最難畫,亦最宜以彩墨為之。江麗香在此作中不以鮮豔取勝,而以綠的退、黃的隱、灰的浮、白的散來構成一種若有若無的氣候感。畫中草木、坡岸、霧氣、斜勢與低處流影,皆不以明晰邊界分固,而在滲化與疊染之間形成一種近乎聽覺的視覺經驗。人看此畫,並非先知「這是什麼景」,而是先感到有某種聲音正從畫外慢慢向內滲來。那聲不在耳際,倒在心際;不如雷霆之可辨,卻如季節之移易,久而後知其真切。若說〈流轉的歲月〉使人看見時間如何行走,那麼〈秋聲賦〉則使人感到時間如何低語。

我因此愈發願意把江麗香的這兩件作品放在一起讀。蓋兩者看似一寫水勢,一寫秋意;一偏向動,一偏向靜;一近於流瀉,一近於氤氳,然其深處實同屬於一種對時間的體察:時間不是直線,不是單純的推移,不只是「從前」走向「後來」的抽象秩序;時間乃是一種在物象中留下痕跡、在感官中形成氣候、在心靈中緩緩沉澱為可感之事的漫長作用。於是「水痕」與「秋聲」,雖分屬視覺與聽覺,實則同為時間的兩種顯影。水痕是時間的書寫,秋聲則是時間的呼吸;前者刻在石上,後者散在空氣裡;前者使人見其經過,後者使人知其正在發生。藝術家若能同時把握這兩種性質,便不只是會畫風景,而是會畫季節之中的存在,會畫自然背後那一層更深的生命經驗。

彩墨紙本之媒材,亦正合於此一主題。西畫之色層固可厚,可塑體積,可構築光影之堅實秩序;然於江麗香之所欲者,紙與水的關係似乎更為重要。紙會吸納,墨會滲行,色會退讓,水痕會留下偶然,而偶然又會成為下一層筆意之背景。是故彩墨之可貴,不在完全控制,而在與材料共同工作。這一點,與時間何其相似。蓋人生亦非全由意志所塑,更多時候乃是在無數可掌與不可掌之間,被慢慢帶向某種樣子。江麗香深諳彩墨的此種性情,所以其畫既不流於造作的玄虛,也不落入過分寫實的拘泥。她懂得讓墨去沉、讓色去浮、讓白去呼吸、讓邊界保持一種適度的游移。於是畫面自生一種近乎生命的氣息:像世上萬物並非被宣告而成,而是被醞釀而成;不是被一次完成,而是在一層一層的流動中終於長出其面貌。 我還願意更進一步說,江麗香的時間書寫,並不專屬於自然風景,而更近於一種存在的自我認識。人之一生,何嘗不也是在水痕與秋聲之中生活?有些經歷像石上之流,起初只覺濕潤,後來方知已成痕跡;有些變化像秋中之聲,不見得轟然有名,卻在不知不覺間,使一個人的光澤、語氣、執念與看事的方式,逐漸轉到另一個節候之中。年輕時人多愛相信斷然之事,總以為重大轉折必有巨響,生命之改變必有可供紀念的日期。及至年歲漸深,方知真正使人不同者,往往不是巨大的宣告,而是這些最細、最慢、最不易立刻覺察的滲入。正如水之於石,秋之於林,皆不誇示其力,而以持續取勝。故觀江麗香之畫,久之使人不單想自然,也想自己。那些畫中的濕白、幽綠、灰黃、斜勢、暈影與微光,漸漸不再只是外在景象,而像一段段內心曾經歷而難以名狀的時序,被轉譯為可以凝視的形式。

我向來不太愛那些概念先行、感受卻蒼白的作品。因為時間本是一件太容易被說大、卻太難被真正感到的題目。說起「歲月」「季節」「流轉」「光陰」,誰都會;但若畫面本身不能讓人於身體上、感官上、記憶上真切地受其作用,則再好的題名終究只是題名而已。江麗香之長處,恰在她不依賴概念使畫成立,而是讓畫本身先有濕度、有速度、有氣候、有沉靜,再使題名順理成章地落到其上。於是〈流轉的歲月〉並不空泛,因為你確實看見了流轉;〈秋聲賦〉亦不浮誇,因為你確實在視覺深處感到了某種秋聲。此種以畫面先行、意義後生的誠實,正是一位成熟藝術家最難得之處。

我若終於要為這兩件作品下一個總評,便願說:江麗香之彩墨,不是在描繪時間,而是在讓時間留下自己。她沒有把歲月畫成符號,沒有把秋畫成陳腔,而是藉由水痕之延、秋聲之微、石理之受刻、霧氣之浮沉、色層之退讓與墨意之滲透,使時間不再只是抽象的觀念,而成為一種可被觀看、可被感應、甚至可被回憶重新喚醒的存在經驗。如此一來,畫前之人便不再只是觀者,而成了被時間觸碰之人:在〈流轉的歲月〉裡,知道自己亦曾被世界慢慢磨寫;在〈秋聲賦〉裡,又忽然聽見自己心中那些多年來未曾巨響、卻始終不曾停息的細微聲音。

故我願以此語結束此篇:所謂「水痕與秋聲」,其實正是時間在自然與心靈中的兩種筆法。前者寫下經過,後者寫下感覺;前者教人看見歲月如何在外物上留下紋理,後者教人聽見歲月如何在內裡生成回音。江麗香之畫,正在這兩者之間,完成了一種不張揚而極耐久的書寫。它不急著要人驚嘆,卻宜於久看;不以華辭震耳,卻能在觀看之後長久存留。人若誠能於此二作前稍稍靜下來,便會明白:原來時間從不只是在日曆上前進,它也在山石上留下濕痕,在秋林中散出微聲,更在我們尚未來得及命名的那些生命深處,默默書寫著我們之所以成為今日之我的全部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