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吳亞倫〈藍與黑的交響詩(雙併)〉論藍何以不只為藍,黑何以不只為黑

論藍何以不只為藍,黑何以不只為黑

——吳亞倫〈藍與黑的交響詩(雙併)〉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人對顏色的理解,多半流於表面。見藍,便說其冷;見黑,便說其沉;見白浪,便說其動;見礁石,便說其靜。如此分派,不能說全錯,卻太快,快得像只在色的名字上停留,尚未真正走進顏色本身。因為真正有力量的顏色,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它們總是在互相逼迫、互相支撐、互相召喚的關係裡,才顯出自己的深度。吳亞倫這組〈藍與黑的交響詩(雙併)〉,於我眼中,正不是單純描繪海浪與岩石的風景之作,而是一件將顏色本身提升為存在事件**的作品:藍不只是海的藍,黑也不只是石的黑;二者在此互相對撞、互相承受,遂使整個世界像在兩種力量之間,發出低沉而壯闊的聲響。

這組雙聯畫首先給人的,不是敘事,而是節奏。上方大面積的藍——深藍、海藍、青藍、帶綠的藍、被泡沫撕裂的藍——並不平靜地橫陳於畫面,而像一整道水勢正從高處翻湧下來,白色浪花與泡沫在其間炸散,形成近乎音爆般的視覺震動。下方則是黑與灰白構成的大塊礫石、岩團或被海水反覆沖磨之物,它們形體厚重,表面皺褶、斷裂、層疊,既像石,也像被時間揉皺的殼、被海潮反覆擠壓的礦物凝塊。畫面中間那一道偏白的帶狀空間,像浪與岸之間的氣口,也像整首交響裡短暫的換氣之處。雙聯並置,使兩幅作品既各自成立,又彼此應答:一幅浪勢似更斜切,一幅更近於正面壓下;一幅黑石似向左移聚,一幅則更向中央堆積。於是觀看不再是停留於單幅,而是被迫在兩張畫之間往返,如同聽兩個樂章互相接力。

若要說這件作品最先使我想到什麼,我會說,是海之為海,並不在水,而在力量。海從來不只是平面、風景、旅遊冊頁上的湛藍明信片;海是壓、是捲、是打、是浸、是反覆衝擊某物直至其改形。吳亞倫顯然明白這一點,所以這組畫並沒有把海畫成可親近的抒情對象,而把海畫成一種近乎命運的力量結構。你能看見浪頭如何在上方翻騰成白,能看見浪花如何以粉點般的密集噴濺落下,能看見藍色深處仍有更深的綠與黑一起翻動;這不是海面,而更像海之內部被短暫打開的一層。與此同時,下方那些黑石也不是安穩地「被海襯托」的岸,而像是海多年來不斷與之辯論、撞擊、磨耗之後留下的證物。於是,作品真正處理的,既不是海,也不是石,而是海與石之間那種永不止息的對抗與共生

這裡,我不禁想到赫拉克利特。赫拉克利特總被簡化為「萬物流變」的哲學家,但其真正厲害之處,在於他從不把世界視為由穩固實體構成,而把世界理解為張力、對立、交換與生成。若依此觀之,〈藍與黑的交響詩〉便幾乎可被視為一幅赫拉克利特式的海之本體論:海不是一個物,石也不是一個物;它們都只是在彼此作用中暫時顯出自己的形。藍之所以成其激烈,因為黑足夠沉;黑之所以帶著堅忍,因為藍不斷來襲。於是,形不再是固定的,色也不再是裝飾性的,整個畫面真正讓人感到的是世界在互相拉扯之中自我形成。赫拉克利特說,衝突不是世界的失序,而是世界的秩序本身。吳亞倫這組畫,恰恰把這個命題化為可見:沒有浪與礁的對撞,便沒有這樣的藍,也沒有這樣的黑。

然而,若只用「力量」來說明這件作品,又嫌不足。因為它不只是動,也不只是壯。它更深的一層,還在於它讓觀者經驗到一種重量如何被顏色寫出來。多數時候,我們以為黑色只是最容易與重量相連的顏色,藍則較易與流動、透明或距離感相連。但在這組畫裡,藍同樣有重量。那上方翻湧的藍,並非輕盈透明水色,而是一整片壓下來的存在,厚、深、沉,幾乎像天空整個墜落為海;而黑色礫塊雖然沉著,卻並不沉死,表面仍有光澤、裂紋、反白、濕意與皺褶,因此它們不像死物,反像一種仍然內含歷史的重量。這便使我想起梅洛-龐蒂對世界厚度的理解。梅洛-龐蒂說,世界不是平面的光學現象,而有肉身般的厚度。吳亞倫的藍與黑正有這種厚度:它們不是顏料附於表面的色,而像世界自身有了身體,並把重量直接壓到觀看者的感官上。人站在這組畫前,不只是在看顏色,而像被顏色迎面撞上。

我還想談「交響詩」這個題名。此名極好,因它把我們從風景畫的習慣裡拉出來。若題曰「海浪與礁石」,作品便容易被讀作自然描寫;若題曰「海岸」,則又太近景物;然而「交響詩」一出,整件作品立刻被提升到一個關於聲、節奏、樂章與複調結構的層次。畫面上方浪花飛濺如高音部,白色沫點密集而快速;中段藍色翻湧像絃樂群起伏,層層推進;下方黑色礁石則是低音部,沉穩、低迴、厚重。而雙聯形式,更像兩個樂章的對位:似同意,實則有細微差異;似同題變奏,又各自保留獨立節奏。若借叔本華來說,音樂之所以高於其他藝術,正因它不需透過具體概念,便能直接觸及世界的意志與內在運動。若如此,那麼吳亞倫這組畫便不是在「像音樂」而已,而是在嘗試使色彩與物質直接成為某種音樂性的存在——不是可聽的旋律,而是可見的節奏、可見的力度、可見的反覆與壓抑。人在看畫時,彷彿同時也在聽:聽浪花碎裂的高頻、聽浪面轉深處那種低沉隆響、聽黑石沉默地承受又回應。

但我又不願只把這件作品讀成壯闊的自然劇場。因為真正使它耐看者,還在於它並沒有把海與石簡單地畫成對立。那些黑石雖像被浪拍打,卻也像被浪養成;它們如此皺折、如此磨圓、如此層疊,不正說明海不是單純毀壞者,同時也是塑形者?這時我便想到巴舍拉。巴舍拉談水時,從不把水只當作柔弱的元素,反而一再指出水有其持久、滲透、深刻改寫世界的能力。吳亞倫畫中的海,便極具巴舍拉式的兩面性:它表面看似狂暴,內裡其實有一種驚人的耐心。浪不是第一次來,礁也不是第一次承受;它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偶然的碰撞,而是一種漫長至幾乎可以稱為命運的互相塑造。這便使作品有了超出瞬間戲劇的深度。它不只畫「這一刻的浪」,更畫出浪與石在無數重複之後,彼此成為今日模樣的過程。

若從台灣現代美學的角度看,此作尤耐玩味之處,乃在它以彩墨媒材處理如此具有現代力度與質感的題材。水墨本宜於氣韻、留白、層次、虛實;而吳亞倫卻將其帶向一種極具物質性的海岸場景:礁石之皺褶與立體感,浪頭之飛沫與衝擊感,藍色深處的透明與濁混並存,皆顯示出畫家不僅掌握墨與彩的交融,更把傳統媒材推向一種接近地質與海洋的觸覺性。這一點極不容易。因為一不小心,海浪便容易落入寫實的俗套,礁石也容易過於插圖化;然而此作成功之處,在於它仍保有彩墨對「氣」的講究:你能辨其為海,卻又不止於海之物象,而更感到一種大氣、濕氣、水光、鹽分與動勢合成的整體氣候。故此作之「交響」,不只在形象對位,也在媒材層次的複調:墨之沉、彩之透、白之炸散、藍之深旋、黑之重壓,無一不各司其職,又彼此和鳴。

我甚至願意更往前一步說,這組畫裡真正被描繪的,不只是海岸,而是存在如何承受打擊而仍成其形。礁石之所以動人,不是因它未曾受傷,而恰在它滿身皆是受過傷的證據。那些皺褶、裂層、斷面、翻捲般的表皮,不正是每一次撞擊的歷史?可它們並不因此瓦解,反而恰因被如此反覆折磨,才獲得如今這種奇異而雄渾的形貌。這就使我想到尼采。尼采一向認為,生命不是靠避開衝突而強健,而是在承受、轉化、超越之中獲得自己的樣子。若借尼采來讀,這些黑石便不只是海邊的石,而像一種經歷過力量、挫傷與反覆試煉之後仍不解體的生命象徵。它們未曾逃開浪,也不可能逃開浪;但正因不逃,才終於使自己有了不能被輕易替代的形狀。畫中之黑,遂不是死亡的黑,而是耐受之黑;不是絕望之黑,而是經歷無數次逼近邊界之後仍未散去的黑。

但如果只強調黑石的堅忍,又會錯過那片藍的奇異慈悲。因為浪雖猛,卻也美;雖打擊,卻也發光;雖壓下,卻仍一路攜帶著透明、微光與生命的顫動。這使我不免想到列維納斯關於他者的思考:世界上真正強大的,不總是被我征服、被我理解、被我用來證明自身之物;真正強大的,常常是那種我無法完全掌握、卻仍不得不面對的他者。海於礁石如此,畫於觀者亦如此。觀者站在這組作品前,其實也在遭遇一種他者性:海的力量不為我而設,黑石的重量也不因我而生;我只能在觀看中慢慢承認,自己並非這個世界的中心,而只是恰好看見這場藍與黑的對話的一個遲來旁觀者。這種觀看因而具有某種倫理意味:它迫使人收斂,把自己從解釋一切的習慣中稍稍撤回,轉而面對一個不必向我證明其存在合理性的世界。

為我從不信我們看畫只是為了畫,終究還是為了看自己如何與世界相處。吳亞倫這組〈藍與黑的交響詩〉之所以使我久久不能離去,也許正因它說出了某種人之為人的隱喻:人生有時難免像黑石,承受反覆沖擊,滿身皺摺,形狀並不光滑;有時又像藍浪,逼近、翻湧、過強、過深,連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控。可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我究竟是石還是浪,而是是否明白,世界原不是以單音運行,而總在不同力量的互相承受中形成自己的節奏。若一切都只想平,便無深;若一切都只想靜,便無形。正是在藍與黑、動與重、光與壓、碎與忍之間,一首真正值得稱為生命的交響,才慢慢成形。

所以,我看這組作品,最終讀到的並不只是海,也不是石,而是一個更深的命題:

藍不是黑的對立,黑也不是藍的終點;它們互相逼近、互相折磨、互相完成,而世界就在這種未曾和解、卻始終相依的力量之間,發出了聲音。

吳亞倫〈藍與黑的交響詩(雙併)〉以彩墨構築出一個由藍色海浪與黑色礁石彼此對位、彼此衝撞的力量場。作品中的藍並非抒情性的海色,而是一種翻湧、壓迫、滲透的存在力量;黑亦非單純沉重的礁石,而是經由浪潮反覆沖擊後所獲得的皺褶、層理與歷時性形體。雙聯形式使兩幅畫如樂章互應,上方白浪如高音部飛散,下方黑石則如低音部沉穩共鳴,形成一種真正可見的「交響詩」。若從赫拉克利特的流變思想與巴舍拉的水之想像學觀之,作品所描寫的並非海岸景觀本身,而是海與石在持續對抗與彼此塑形中,如何生成世界的節奏與重量。整體而言,這是一組將色彩提升為存在秩序、將風景提升為哲學場域的成熟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