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第14回東京現展】黃淑卿〈群鷗處處來(台灣澎湖)〉群鷗之所以來,與人終於學會不把世界全算作自己

論群鷗之所以來,與人終於學會不把世界全算作自己

——黃淑卿〈群鷗處處來(台灣澎湖)〉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人對自然最大的傲慢,並不是破壞,而是先入為主地以為自己懂得自然。破壞猶可說是一時的粗暴,理解錯了卻更深,因為那錯誤往往披著欣賞、命名、研究、管理、旅遊、開發的外衣,使人誤以為凡經自己注目之物,便已進入自己的秩序。海島於是成了景點,海鳥於是成了意象,懸崖於是成了地貌,風於是只剩氣象資料,潮汐只剩時間表,而世界本身那種不為人而存在、亦不必對人交代其存在理由的莊嚴,便在這一層層「理解」之中被慢慢磨掉。黃淑卿這件〈群鷗處處來(台灣澎湖)〉,於我眼中,正不是一幅單純描繪海鳥與海崖之美的畫,而是一幅逼人承認:有一些生命之所以成其為生命,恰恰是因為它們並不以人為尺度,也不需要為人的觀看而活。

這幅畫首先使人駐足的,是它的垂直構圖。畫面高而狹,如一段被風長年吹削、被鹽霧浸透的海岸剖面;上方是大片淡黃近赭的空氣,像霧、像光、像被海風磨淡了邊界的天空;畫面右側與中段則是層層岩壁與草坡,岩石肌理極其細密,既見裂紋,又見風化,彷彿不是畫家在紙上描摹地表,而是地表自己把年歲一層層翻給人看。其色調克制,不用鮮烈奪人,而以赭灰、墨褐、淡綠與土黃慢慢積成一種澎湖特有的島嶼氣候:乾風裡帶鹽,鹽霧裡帶光,光裡又總有一點海岸空氣的苦味。群鷗則分布在幾處突出的岩平台上,有的停棲,有的相向,有的張喙,有的展翼,有的恰在騰起一刻,形成極自然的節奏:不是舞台上的編排,而是生命在適宜自己的地形上,做它最熟悉的事。

我向來不太相信那些把自然畫成供人讚嘆的風景的作品。因為風景一詞,本身便極容易站在人這一邊,好像山海鳥獸之存在,其最終目的總是成為人的觀看材料。然而黃淑卿這件作品最可貴之處,恰在於它把人從畫面中完全撤去,甚至連間接的人類痕跡也極少。沒有港口,沒有漁船,沒有遊步道,沒有觀景平台,沒有任何文明裝置作為觀者代入的踏板。這種刪除,並不是空缺,而是一種方法;不是疏漏,而是一種立場。因為當人不在畫面裡時,鳥終於不只是被畫給人看的鳥,崖也終於不只是襯托鳥的崖。兩者各自站穩其自身,並且在彼此的關係中成立其意義。這使我想到李奧帕德在《沙郡年記》裡所說的那句極重要的話:

一件事若能保存生物共同體的完整、穩定與美,它便是對的。

這句話向來被當作環境倫理的名言,而我愈讀愈覺得,它真正叫人警醒之處,不在「美」之一字,而在「共同體」三字。群鷗不是風景附屬品,而是共同體的一部分;岩崖不是背景,而是共同體的一部分;海風、潮汐、小魚、礁縫、繁殖季、安靜與距離,通通都是共同體的一部分。若少了一環,群鷗便不再「處處來」。若群鷗不再處處來,我們失去的也不只是幾隻鳥,而是一整套生境條件,一整個地方的生活能力。 瑞秋.卡森曾提醒我們:

在自然之中,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

我常想,這句話若放在海島上,尤其顯得嚴厲。因為島嶼比大陸更早暴露出一切關係的脆弱:一種外來干擾、一段海岸工程、一場塑膠污染、一種聲音頻率的改變、一條不恰當的遊客動線,都可能比在大陸更快地破壞平衡。澎湖尤其如此。島嶼看似遼闊,實則承載力有限;棲地看似荒涼,實則最怕被誤認為「空地」而遭佔用。黃淑卿的畫面之所以高明,便在於它沒有把海崖畫成可供征服的奇景,反而把它畫成一種需要被留白、被保留、被退讓的地方。畫中大量淡色空域,不只是水墨畫美學中的留白,更是一種生態意義上的空——是風得以流過的空,是鳥得以回旋的空,是生命不必被每一寸土地都強迫轉化為人類用途的空。今天我們對環境最缺乏的,往往不是熱情,而是這種理解:空,不是浪費;空,常常就是棲地。

阿恩.奈斯提出深層生態學時,曾反覆主張,人若只從人類福利的角度談保護,終究不夠;我們需要的是更深的自我理解,一種把自我從狹隘的人類個體,擴大為與其他生命共同構成的「生態自我」。我不敢說每個看畫的人都準備好接受這樣的思想,但黃淑卿這件作品的確在視覺上做了類似的事:它讓人很難再把自己擺在中心。因為畫中沒有任何元素是為了引導你成為主體,正相反,整個畫面都把你推向一種比較謙遜的位置——你不是主人,你只是被容許旁觀;你不是意義的發明者,你只是暫時見證這群鳥如何依其自身節律而活。這樣的觀看方式,已經不只是審美,而是倫理。它要求我們把「喜歡自然」提升為「願意讓自然不依我而存在」。

我又想到瓦爾.普拉姆伍德對於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普拉姆伍德指出,現代文明最根深蒂固的錯誤之一,就是把人/自然、文化/野性、主體/客體,分割成一組組看似理所當然的對立,並且永遠把人、文化、主體放在較高的位置上。這種分裂不僅傷害環境,也使人自己變得貧乏,因為它切斷了我們與世界更深層的互依。黃淑卿這件作品的精彩,便在於它完全不依賴這種對立來成立。鳥不是「野性」的象徵,用來滿足文明人的想像;岩崖也不是「荒地」,等著被命名與利用。畫中的每個元素都像在說:我們先於你存在,也不必因你而證明自身。觀者若能接受這一點,便會明白,真正成熟的環境人文,不是把自然變成人文的題材,而是讓人文學會在自然面前收斂自己。

我尤其喜歡畫中鳥群的「群」而非「一」。若只畫孤鳥,容易流於抒情;畫群鳥,卻立刻把問題帶到社會性、繁殖地、互動節律與群體行為。這件作品的題名也極妙,「群鷗處處來」的重點不只在「鷗」,更在「處處」:處處,意味著這不是單一偶遇,而是一種穩定的返回;不是孤零零的表演,而是生活本身的展開。這使我想到唐娜.哈洛威所說的「與麻煩共處」(staying with the trouble)。哈洛威的意思之一,是我們不能再以單一物種、單一英雄敘事來理解世界,而必須學會面對真正的交纏:多物種、互依、共存、脆弱、麻煩、責任。若把這個觀點移到黃淑卿的畫前,便會發現,這群燕鷗不是自然奇觀,而是一種多物種世界仍然暫時運作正常的證據。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則生態報告:海還餵得起牠們,崖還容得下牠們,風還帶得動牠們,地方還沒有被徹底擠走牠們。

在這裡,我願意說,這幅畫其實也是一幅反開發的溫柔圖像。它沒有叫喊,沒有直接控訴,沒有畫滿垃圾、工程機具、觀光人潮或棲地破壞;然而正因它把一個相對安靜而完整的海崖生境畫得如此有說服力,作品本身便成了一種最克制、也最堅定的保育陳述。環境人文最深的力量,未必總在於揭露災難;有時候,反而是在於使人看見某種尚未完全喪失的完整,因此產生保護它的意願。這讓我想到漢斯.約納斯所強調的「責任原則」:在技術文明日益擴張的時代,人類的倫理不應只對眼前的人負責,還必須對未來的生命條件負責。畫中這些鳥今日停在岩上,並不意味明日也仍能如此;若我們不能為未來保留這樣的棲地,那麼今天的審美便只是遲來的悼詞。藝術若能使人從讚美走向責任,才算真正完成了它當代的使命。

從技法來說,紙本彩墨在這件作品中用得極有分寸。岩壁的質理以細密線描與暈染並用,既保留了水墨畫筆墨的骨法,又能表現海蝕岩層那種乾裂、剝落、片狀風化的地質感;草坡的綠並不鮮活,而帶著受風鹽侵蝕之後的鈍啞,這一點尤其準確,因為真正島嶼沿岸的綠往往不是內陸那種豐潤飽滿之綠,而是被日照、鹽霧與強風不斷刮磨後留下的低調生命色。鳥的羽色則以白、灰、黑與少許暖黃勾出,不誇飾,不媚俗,卻恰能在大片土石色調中形成呼應。此種節制,使作品具有一種難得的道德美學:它不以炫目來吸引,而以準確、耐看、沉靜與誠懇來建立說服力。這種態度,其實正配得上生態題材。因為環境的尊嚴,不需要總被畫成奇觀;很多時候,正是在這種安靜而堅定的描寫中,世界才恢復其原有的厚度。

我從不以為我們真正要學的只是「如何看畫」,而更是「如何在看畫之後,稍微改正自己」。黃淑卿這件作品之於我,像是一面很少見的鏡:它不照人的臉,卻照出人的位置。站在畫前,我忽然覺得,人也許不必總把自己活成世界的中心,甚至不必總把自己活成世界的解釋者。有時我們只需承認:海崖自有其滄桑,鳥群自有其秩序,風自有其路徑,而我若真正敬重這一切,就應學會少一些佔有,多一些讓渡;少一些把世界翻譯成我的語言,多一些讓世界保持它自己的沉默與節律。這樣的學習,與其說是欣賞自然,不如說是重新接受教育。

所以我看〈群鷗處處來〉,最終讀到的並不是單純的詩意,而是一種更稀有的東西:節制的文明感。真正文明,不在於把每一處海岸都變成可以抵達、可以命名、可以開發的資源地,而在於知道哪些地方應當留給非人生命;真正成熟,不在於人掌握了多少世界,而在於人是否願意承認世界有其不屬於人的部分。這件作品之所以值得長久記住,便在它不是教人戀景,而是教人退位;不是教人沉醉於自然的好看,而是教人理解,自然若真值得愛,便應當先讓它不必事事向人交代。

黃淑卿〈群鷗處處來(台灣澎湖)〉以紙本彩墨描繪海崖與群聚燕鷗的棲地景觀,但作品真正關注的並非單純的鳥類美感,而是海岸生境作為多物種共同體的存在條件。大面積留白所形成的霧氣與風場、層疊岩壁的風化質理、以及鳥群飛止之間的節奏,共同構成一個不以人為中心的視覺空間。若借李奧帕德的土地倫理觀點,作品所呈現的並非浪漫風景,而是生物共同體完整、穩定與美之暫時顯現;瑞秋.卡森所言「在自然之中,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亦可用來理解群鷗、海崖、潮汐、風向與島嶼環境之間的互依關係。再從阿恩.奈斯的深層生態學與瓦爾.普拉姆伍德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來看,此作進一步提醒觀者:對自然真正成熟的愛,不是佔有,而是退讓;不是把棲地轉化為景點,而是保留其作為非人生命家園的完整性。整體而言,〈群鷗處處來〉不僅展現澎湖海岸生態的節制之美,更是一件具有明確環境人文深度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