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倒影、蓮葉與可見世界的交纏
——謝正瑜〈蓮池映相〉的感知哲學與靈性空間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所謂觀看,從來不是一樁單純的事。人以為自己站在畫前,眼睛朝向他物,於是便以為自己是主體,畫是客體,世界是被觀看之物,自我則是觀看的中心;然而凡真正值得久看之作,總會在某一個時刻使這種自信悄悄鬆動,叫人忽然明白:原來我並非只是看見了什麼,而是就在觀看之際,也被某種可見之物反過來包圍、牽引、浸潤,甚至輕微地改造了。謝正瑜的〈蓮池映相〉,在我看來,正是這樣一件作品。它表面上是一座蓮池,一片蓮葉,幾朵盛放或將謝的蓮花,一羽棲於蓮蓬上的翠鳥,幾點蜻蜓,一層層細密的水紋,遠方並有若隱若現的樓閣建築;但若僅將此作當作花鳥景致,終究太淺。因為此畫真正令人駐足者,並不只在其物象之豐,而在其使一切物象都進入了某種互相映照、互相滲透、互相失去獨立邊界的關係網絡之中。題名曰「蓮池映相」,其要義本不在「蓮池」,而在「映相」;而所謂映相,又絕不只是視覺上的倒影,更是一種存在如何經由他物顯現自身的方式。
若從赫拉克利特的角度來看,這件作品首先可以被理解為一幅關於流變的畫。赫拉克利特那句人所熟知的話——「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原不只是關於水的命題,而是關於存在之本質即在變動之中。世界不是完成態,而是生成態;不是靜止的名詞,而是流動的動詞。〈蓮池映相〉中的池水因此不是背景,而是一切意義的發生地。畫中池面並未被處理成平滑而明確的鏡,而是被重彩、疊色、光斑、波紋與暈染共同構成一種既可見、又不可被完全固定的表面。這水面似映照,卻不提供清晰結論;似安靜,卻處處帶有微小的擾動。這正是赫拉克利特意義下的世界:不是穩固地把事物安置在原處,而是使一切事物在相遇中、在流動中、在將成與將散之間暫時成立。蓮花映於水,樓閣映於水,葉影映於水,光也映於水;而水在映照一切之時,又同時悄悄改寫一切。就此而言,這件作品的哲學起點並非「景物」,而是「變動中的顯現」。
然而,若僅以流變解釋此作,仍嫌不足。因為謝正瑜並沒有把流變畫成破碎或焦躁,而是畫成了一種可被進入的感知場。此處便必須引入梅洛-龐蒂。梅洛-龐蒂最深刻的洞見之一,正在於他指出:世界不是一個在我之外可供我客觀檢視的對象堆積,看與被看、觸與被觸、主體與世界,總是交纏在同一張「肉身的織體」裡。若借其語言來看〈蓮池映相〉,我們便會發現,畫中沒有任何元素真正孤立。右側深藍紫的大蓮葉並不是背景,它像一塊吸納光線與時間的暗色屏風;左側幾片蓮葉與一朵偏灰粉色的花,並不是單純的植物形態,而像從水氣中慢慢顯出的生命輪廓;中景的水紋則把所有物件彼此牽連起來,使觀看不能停留在單一物上,而總被迫滑向關係、滑向氣氛、滑向整體的濕潤與游移。這種處理正體現了梅洛-龐蒂所說的「可見者與觀看者之互涉」:我們不是站在畫前分析一片葉,而是被整個畫面包進一種可見性的氛圍裡。於是,觀看在這裡不再是「我對畫」的關係,而更像「我進入了這幅畫所構成的知覺場」。
若說梅洛-龐蒂幫助我們理解此作的感知結構,那麼巴舍拉則使我們更能理解它的物質想像力。巴舍拉談水時,從不把水僅僅視為自然元素;對他而言,水是夢的物質,是回憶的媒介,是想像力最適合棲居的柔性元素之一。這一點與〈蓮池映相〉極為契合。因為這裡的水從來不是生態學的池水,而是一種被夢、記憶、宗教感與審美感共同轉化過的水。畫中遠方的樓閣,不是寫實地清楚描繪,而像浮現於霧中的精神性建築;水面的光,不是物理光源的「反射」而已,而像某種時間正在沉澱時偶爾翻起的靈光;就連蓮葉與花朵,也不完全是植物學的標本,而像在水氣、陰影與色層之中獲得第二次生成的存在。巴舍拉若在此,大概會說:這不是畫一池水,而是畫水如何把世界變成可以夢見的世界。也正因如此,這件作品的空間不是透視學意義上的深度,而是一種想像的深度,一種使觀者不由自主地放慢視線、讓心境向內下沉的心理深度。
然而,這還不是此作的全部。因為在這一池映照之中,最不可忽略的,乃是其所帶出的東方思想結構,尤其是莊子與周敦頤所提供的兩條不同而互補的閱讀線索。莊子的世界觀,不重支配,不重單向表述,而重物我相忘、萬物相通。「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這句話,若不作抽象玄談,而落回具體畫面,恰可用來理解〈蓮池映相〉中那種非中心化的佈局。畫中沒有絕對主角:蓮花固然醒目,卻不壓倒蓮葉;翠鳥色彩明麗,卻不喧賓奪主;蜻蜓雖小,卻為畫面注入節候的節點;遠方樓閣幽微,卻提供整體精神上的向度。這不是一個由單一形象統治全局的畫面,而是一個萬物各守其位、又互為條件的場域。這種佈局,實則極近於莊子式的物我平權:不是由人類視角去命令世界,而是讓世界自身在其關係中發聲。
若莊子讓我們看見這件作品的宇宙關係論,周敦頤則讓我們看見此作的德性美學。周敦頤《愛蓮說》中最著名的句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幾乎已成東亞蓮意象的基本語法;然而若把謝正瑜的蓮只讀成高潔象徵,又未免太過平板。因為畫中的蓮不是孤標傲世之蓮,不是道德教科書上被抽象化了的純潔,而是一種仍然深深處於世界關係之中的清明。花開在水中,葉浸在濕氣中,鳥停在蓮蓬上,光在水面流移,遠方建築也像受到這池水氣的包裹;也就是說,這裡的清淨不是「脫離世界」,而是在世界之內,仍保有一種不濁、不媚、不浮的姿態。這恰是周敦頤蓮意在當代繪畫中的深化:真正的清,不是從關係中退出,而是在關係中不失其光。
這裡值得特別討論的,乃是作品所呈現出的靈性空間。中上方那若隱若現、偏金褐色調的樓閣,使整幅作品超越了純自然景觀。這座建築在畫中並不占據主導位置,卻像一枚被放入池景之中的精神符號。它既可以被讀作記憶中的廟宇,也可以被讀作彼岸性的召喚,甚或只是意味著某種文明歷史或信仰空間在自然上的投影。就藝術結構而言,這一元素極為關鍵:它讓蓮池不只是生態景觀,而成為介於自然、文化與靈性之間的中介地帶。如此一來,作品的「映相」便不只限於景物互映,而上升為不同存在層次之間的互映:自然映文化,感知映記憶,當下映永恆,具體物映抽象靈光。這使作品具有一種近乎宗教藝術的微妙氣質——但並不靠圖像直接宣講,而是靠氛圍讓人感到某種精神性的存在正在場。
若再回到媒材本身,重彩在此作中並不只是技法選項,而是一種時間性的物質堆積。重彩之所以動人,不在於華麗,而在於它讓色層本身變成時間。謝正瑜並非將顏色平面覆蓋,而是使金褐、青綠、灰紫、深藍、赭粉彼此沉疊、穿透、遮映,由此產生一種厚而不塞、潤而不膩的視覺質感。這種色層感,使畫面彷彿不是在一個時刻完成,而是在多次凝視、多次塗覆與多次沉澱中慢慢長出來。這就使重彩超出了裝飾性,而具有接近現象學的意味:每一層色都像一次感知的留下,每一次覆寫都像一次時間擦過畫面的痕跡。因此,這件作品不僅描繪了水與映相,也在其材質結構中重演了映相的本質——即一層覆著一層,一個顯現中帶著另一個隱沒。
若要進一步學術化地總結此作,我願作如下判斷: 〈蓮池映相〉的理論深度,首先在於它把赫拉克利特式的流變轉化為視覺上的波紋與光影;其次,它以梅洛-龐蒂式的可見性交纏,重構了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再者,它藉由巴舍拉意義下的水之想像,使池水成為夢與記憶的物質;同時,它又透過莊子的物我不二與周敦頤的蓮之德性,完成一種東方式的宇宙與人格寓意。 換言之,這件作品最終所呈現的,不是一個可供消費的花鳥題材,而是一個感知哲學、物質想像學與東方靈性美學彼此交會的場域。
人不必總把自己活成世界的中心。有時候,一片水、一朵蓮、一個倒影、一羽停棲的鳥,比任何喧鬧的宣言都更足以教人理解存在的謙遜秩序。人若肯在這樣的畫前停一會兒,便會知道,真實從不只是一種正面、單一、清晰的表相;真實往往也在反光裡,在倒影裡,在半明半暗的水紋裡,在與他物互相映照之後才顯得更深。而我們對自身的理解,也何嘗不總是如此?並非在最清楚時才真正明白自己,反倒常是在朦朧、回望、映照與遲疑之中,才與自己相遇。
故我願以此語終之:謝正瑜的〈蓮池映相〉,在形式上是重彩花鳥,在精神上卻是一幅關於顯現如何總伴隨流變、感知如何總夾帶互涉、清淨如何仍需住於關係之中的哲學圖像。它把蓮池畫成一座可見世界的交匯點:水映物,物映光,光映心,而心又在觀照之中,發現自己亦不過是這整體映相中的一層波紋。這樣的作品,其價值已不只是美術史上的題材延續,而是使古老的蓮意在當代視覺中重新獲得思想的重量。
簡單的說,謝正瑜〈蓮池映相〉以重彩媒材建構出一個介於自然水景、感知場域與靈性空間之間的複合視覺系統。作品中的蓮葉、蓮花、翠鳥、蜻蜓、水紋與遠方樓閣並非單純並置,而是在層疊色彩、暈染光影與反射結構中形成彼此映照的關係。若從赫拉克利特的流變思想出發,池水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萬物生成與失穩的場所;若依梅洛-龐蒂的現象學,觀看者與畫面之間則不再是主客二分,而是進入同一可見性場域中的交纏關係。巴舍拉對水的物質想像學,進一步說明了作品何以能將池水轉化為夢與記憶的介質;而莊子的「萬物與我為一」與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的蓮文化語法,則共同賦予作品深厚的東方宇宙觀與德性美學內涵。整體而言,〈蓮池映相〉並非僅以蓮池為題的裝飾性花鳥作品,而是一件將感知哲學、流變意識與東方靈性書寫融合於重彩語境中的成熟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