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光何以有身,與人如何在流動中暫時成形
——周若梅〈流光之舞〉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人之所以容易被「舞」打動,未必因為舞姿本身多麼優美,而是因為舞比其他許多事物更誠實地承認:身體從來不是靜止之物。人平日站立、言說、應對,總愛假定自己有一個穩固的輪廓,有一個可以清楚指認的「我」;然而一旦身體進入舞,一切便開始鬆動——邊界被拉長,重心被轉移,線條被時間拖曳,連最確定的姿態也只是剎那的暫住。周若梅這件〈流光之舞〉,於我眼中,正不是在描繪一個正在舞動的人形而已,而是在揭露:人原來正是在流動之中,才短暫地成為自己。

畫面為高幅直構,中央是一個被拉長、被纏繞、被光與褐色、赭色、粉膚色與深棕線條反覆穿越的人形。這個人形並不以解剖學的穩定輪廓被描繪,而像由多層透明與半透明的色帶、筆觸與光影併合而成:肩臂似乎上舉或交疊,身軀由下而上擰轉,深色線條如髮絲、如力的軌跡、如時間在身體表面留下的書寫。背景不是空無,而是室內感極強的暖色場——桌面、幾何斜面、局部物件與空間塊面在後方若隱若現,使這場「舞」並非發生在舞臺之上,而更像發生在一個日常內部、記憶內部、光正要滑過房間的一刻。正因如此,這件作品最動人的地方,並不只是「像舞」,而是它讓人感到:光、身體與空間彼此纏繞,誰也不再只是誰自己的名字。
我總以為,真正好的畫,從來不只是讓物件被看見,而是讓觀看這件事本身發生變化。〈流光之舞〉面對觀者時,並不允許人用一種平常辨識人體的方式去看。你很快會發現:若只想知道手在哪裡、臉朝哪裡、站姿是否合理,反而會失去這幅畫真正的力量。因為它顯然不是在描寫一個已經完成的姿態,而是在描寫姿態正在生成的瞬間。這便使我想到柏格森。柏格森區分機械式時間與真正的綿延;後者不是由一格一格切開的時刻組成,而是內部持續流動、互相滲透的活時間。周若梅這件作品,正是把這種綿延畫了出來。畫中之身不是停住的身,而是正在被前一個動作拖曳、被下一個動作召喚的身。你所見的不是「此刻」的身體,而是幾個時刻彼此重疊之後,沉積出來的一道暫時輪廓。
也因此,題名中的「流光」二字,實在比「舞」更深。舞至少還能被想像為某種技藝、某套動作、某個外在表演;可流光不同。光本無身,亦不可捉,而「流光」尤帶著時間的意味——光不只是亮,它在流,於是亮也就成了逝去、成了移行、成了不能久留的證據。中國古語早有「流光容易把人拋」,其意恰在於光不只是自然現象,而是時間最溫柔也最殘酷的形式。周若梅畫中的光,顯然不只是照亮人體的光,而更像人體本身被流光所重新塑形。那些乳白、琥珀、淡玫瑰與金棕色交錯出的透明帶狀,不像覆在身上的光斑,而像光自己長成了肉身。於是,身體不再只是承受光,而像由光和時間共同捏造出來。這時我便想到尼采。尼采從不把生命理解為穩定的本體,而視之為力、為成為、為不斷超出自身定形的過程。如果借尼采來讀這件作品,那麼畫中的人形便不是「一個人在跳舞」,而是一股生命的力正在暫時借由人體的形態顯形。正因如此,畫中的身體總帶著某種不能完全被固定的強度:它不是安穩地站著,而是正在成為。
我還願意更進一步地說:這件作品裡最重要的也許不是「動」,而是動與脆弱如何同時存在。多數人談舞,習慣讚美其自由、輕盈、伸展;可真正觸動人的,常常不是那份技巧,而是舞者明明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卻仍必須把自己交付給那個不穩定。畫中的中心形象正有這種質地:那些深棕與黑褐的纏線像支撐,也像束縛;那些淺色透明層像皮膚,也像即將被撕開的薄膜。你會感到這身體並不是堅不可摧的,相反,它帶著顫、帶著易碎、帶著幾乎要融解的傾向。這時我想到西蒙娜・薇依。薇依在談重力與恩典時,總提醒我們:真正動人的,不是沒有重力,而是在重力之中仍然有某種輕。周若梅這件作品中的「舞」,便正是在重力與恩典之間成立。它不是逃離身體,而是讓身體在重量中生出線條;不是否定束縛,而是在束縛之中仍保留流動。那條條蜿蜒上升的光與褐線,便像一種從沉重內部長出的輕,一種不靠幻想,而靠承受才得以出現的優雅。
我尤其喜歡這件作品並不把人物放在純然空白的抽象背景中。後方可見桌面、物件、斜切的幾何面、室內空間,都是極重要的安排。因為它使這場「舞」不淪為脫離現實的浪漫,而回到一個更深的、值得反省的命題:人真正的變形,往往並不發生在遠離日常之處,而正發生於日常內部。 桌邊、房內、物件之旁、時間略帶黃昏感的空間裡,身體忽然被光拖走,成為另一種存在。這時我想到漢娜・鄂蘭。鄂蘭提醒我們,人不是只有勞動與工作的一面,人也有行動的一面;而行動之所以珍貴,正在它使人從既定角色中暫時脫出,顯露出不可預設的自己。若依此觀之,〈流光之舞〉便可理解為一種微妙的「行動圖像」:這身體並不是日常秩序裡那個被界定好的人,而是在光與流動中,自我稍稍越界的一瞬。這不是宏大的戲劇,卻是一個極重要的存在時刻:人不是在安穩不變時最像自己,反而是在略微失衡、略微被打開、略微要離開本來位置時,才更接近那尚未被說盡的自己。
從另一面說,這件作品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線之哲學。畫中最會說話的,不只是大色塊,而是那些從上而下、從內而外、或糾結或垂曳的褐色與白色線條。它們既像髮、像衣褶、像光跡,也像意識的路徑、情感的纏結、記憶不肯斷裂的絲。若套用德勒茲的說法,這些線不只是輪廓,而是「生成線」——不是畫出某物已然如此,而是讓某物在成為中的力量得以留下痕跡。這些線穿過身體,也幾乎取代身體;身體不再被線框起來,而是被線組成。這使作品的哲學意味更深一層:我們所謂的自我,是否也正像這樣,不是一塊明確實體,而是無數情感、時間、視線、記憶與慾望交織後的暫時束結?如果如此,那麼「流光之舞」畫的便不只是舞動,而是自我如何在交織中顯形,又如何在顯形時同時失去穩固界線。
還有一點不可不論:這件作品的色調極其講究。若說舞常被理解為動作,那麼周若梅這幅畫則把舞變成了溫度。畫面整體並無冷冽對比,而是由玫瑰灰、裸粉、蜂蜜棕、赭石、焦茶與象牙白層層構成,像夕光、像木質室內、像皮膚受光後的暖意,也像時間在家具與空氣中慢慢留下的微黃。這種色調使「流光」不只是視覺上的亮,而帶著情感上的熟度。它不是乍然刺目的閃光,而是一種經過日常、經過內在、經過記憶浸泡後的光。這便讓作品難得地兼具兩種品質:一方面有近乎舞蹈的力度與伸展,另一方面又有室內靜物般的安定與親密。這種並置非常高級,因為它證明了:最深刻的流動,不一定來自外部風暴,有時反而來自一個房間裡,一束光如何緩緩改寫一個人的身形。
若依蒙田之習,我總喜歡在談藝術之後,把目光再轉回人自身。因為我從不信觀看只是賞玩,它更像一次悄悄的自我檢驗。周若梅這件〈流光之舞〉之所以使我流連,也許正因它提醒了我:人活在世上,太容易把自己活成固定之物,活成角色、身分、責任、姓名與被期待的樣子。可是真正的生命,或許從來不是那些穩定標籤,而更像畫中這道由光與褐線暫時凝成的身——時而清楚,時而模糊;時而有形,時而幾乎要散;時而像要倒下,時而又在某條看不見的軸線上重新站住。若我們終究都活在時間裡,那麼每個人其實都在跳這樣一支舞:我們以為自己在保持形狀,實則無時無刻不在被光拉長、被日常折疊、被記憶纏住、被未來召喚。所謂成熟,不一定是把自己固定得更穩,或許更像是學會在流動之中仍然不慌,學會承認自己原也不是石,而更接近一道會變形的光。
所以,我看〈流光之舞〉,最終讀到的並不只是「舞」與「光」,而是一個更深的命題:
人並不是在停止時才擁有形體,反而是在流動之中,才短暫地被世界看見。
若要用一句話為此作作結,我會這樣說:
周若梅〈流光之舞〉所描寫的,不只是光在身上流動,而是身體如何在時間的光裡,一面消散,一面成立。
周若梅〈流光之舞〉以壓克力媒材描繪一個介於人形、光帶與時間軌跡之間的流動身體。作品中央的形象並不服從穩定的解剖輪廓,而是由暖褐、赭石、粉膚與乳白交織而成,彷彿光與身體彼此滲透,互為生成。背景中的桌面、幾何空間與室內結構,使這場「舞」並非遠離日常的表演,而更像發生於生活內部的一次存在變形。若借柏格森的綿延時間與德勒茲的生成觀點來看,作品所呈現的並非某一固定舞姿,而是身體在不同時間層疊之中暫時成形的狀態。整體而言,〈流光之舞〉不只是關於動作,更是關於人在流動中如何既失去邊界,又獲得光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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