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王穆提《中道之光》裂隙中的永恆

裂隙中的永恆:評王穆提《中道之光》

摘要

王穆提的《中道之光》是一件具有紀念碑式(Monumental)氣魄的當代水墨裝置繪畫。藝術家在近四米高的宣紙上,運用水墨、壓克力顏料與金屬色,構建了一個三段式的宏大結構。上下兩端是沈重、粗糲且帶有金屬光澤的物質積累,中間則是一道橫亙的、帶有紫羅蘭色調的光暈裂隙。作品標題直指佛教哲學中的「中道」(Madhyamaka),試圖在「空」與「有」、「斷」與「常」的二元對立中,尋找一種超越性的視覺平衡。本文將探討該作如何透過材質的肌理堆疊、色彩的象徵對話,以及對傳統卷軸形式的當代轉化,重新詮釋東方哲學中的宇宙觀。

 
 
作品名稱:《中道之光》
作品規格:寬度 138 x長度 390 cm
媒材:宣紙、水墨、壓克力顏料
年代:2025/12

垂直的崇高——尺度與空間現象學

《中道之光》首先以其驚人的物理尺度向觀者施壓。寬138公分、長390公分的垂直體量,超越了普通室內懸掛的範疇,使其具有了建築般的支撐感。

通天接地的軸線

在傳統中國山水畫中,立軸通常用於表現高遠或深遠的意境,引導視線做上下的游移。然而,王穆提將這一形式推向了極致。390公分的高度意味著作品幾乎連通了地面與天頂。觀者站在作品前,無法一眼覽盡全貌,必須仰頭凝視或低頭沉思。

這種觀看方式打破了西方透視法的「窗框」概念,轉而創造了一種「在場」(Presence)的體驗。作品如同一根巨大的圖騰柱或一塊太古的石碑,矗立在空間之中。上下兩端深沈的色塊彷彿是天與地的重壓,而中間的光帶則是人類視線唯一能夠棲息的水平線。這種垂直向度的拉伸,在心理上製造了一種神聖的肅穆感,迫使觀者進入一種宗教般的凝視。

空間的壓縮與釋放

構圖上,藝術家採用了極為大膽的「三明治」式結構:上下佔據絕大篇幅的深色塊面,擠壓著中間那一抹狹長的光暈。這是一種關於「壓力」的視覺實驗。沈重的物質(上下部分)似乎隨時要合攏,將中間的虛空吞噬;而中間的光帶卻以柔和而堅韌的力量,撐開了這兩塊巨石,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這種空間上的張力,直接映射了「中道」哲學中對於極端對立的調和。

肌理的沈積——金與墨的物質鍊金術

在材質語言上,《中道之光》展現了王穆提對於宣紙特性的深刻理解與顛覆性運用。他不再滿足於水墨的滲透與平整,而是追求一種浮雕般的「觸感」。

褶皺與時間的化石

觀察畫面上下兩端的深色區域,我們可以看到佈滿了不規則的、龜裂般的紋理。這顯然不是傳統毛筆的描繪,而是透過揉紙、堆疊顏料或拓印技法所形成的物理痕跡。

宣紙在這裡不再是承載筆墨的平面,它變成了具有體積感的「皮膚」。這些褶皺如同大地經過造山運動後的岩層,又像是歷經歲月風化的樹皮。黑色的水墨與壓克力顏料滲入紙張纖維的深處,形成了堅實的基底;而金色的顏料則掃過凸起的脊線,提亮了肌理的層次。這種處理方式讓畫面產生了金屬鑄造般的厚重感,彷彿這些紋理是時間的化石,記錄著物質生成的過程。

金色的神性與俗世

金色在藝術史上有著雙重隱喻:它既是佛教藝術中神聖的光輝(如佛像金身),也是世俗財富與權力的象徵。在《中道之光》中,王穆提將金色破碎化、斑駁化。這些金色的碎片散落在黑色的岩層中,不再是完整的榮光,而像是被埋藏的礦脈,或是文明廢墟中的餘燼。

這種「黑中透金」的處理,賦予了物質一種神秘的內在光澤。它暗示著即使在最沈重、最黑暗的物質世界(由黑色代表)中,也蘊藏著覺悟的種子(由金色代表)。這是一種「入世」的修行隱喻——真理不在彼岸,而在塵世的磨礪之中。

光譜的臨界——紫羅蘭色的形而上學

如果說上下兩端代表了沈重的「物質界」,那麼畫面中央那道橫亙的光帶,則代表了靈動的「精神界」。這是全作的靈魂所在,也是「中道之光」的具象化。

紫色的精神頻率

中間的色彩過渡極為迷人:從深沈的黑色邊緣,過渡到神秘的紫羅蘭色(Violet),再漸變為純淨的白與灰藍。紫色在色彩心理學中是波長最短的可見光,常與精神性、潛意識、冥想以及轉化相關聯。

這道紫光不像上下的金色那樣具有金屬的硬度,它是霧狀的、氣態的。它運用了壓克力顏料的噴繪或暈染技法,創造出一種發光體(Luminescence)的效果。這不是反射光,而是自發光。它像是一道切開混沌的激光,又像是黎明前地平線上的第一縷曙光。

虛實的邊界

這道光帶的邊緣處理非常微妙。它沒有生硬的界線,而是與上下的黑色肌理相互滲透。黑色的岩石邊緣侵蝕著光,而光也反過來消融著岩石。這種模糊的邊界暗示了「中道」並非絕對的劃分,而是一種動態的過渡。

在視覺上,這層紫白色的光暈提供了一個「呼吸孔」。在390公分的巨大壓迫感下,觀者的視線會本能地尋找出口,而這道光帶就是那個出口。它讓沈重的畫面瞬間獲得了昇華,將物理的重量轉化為精神的輕盈。

哲學的互文——中道與二元論的超越

標題《中道之光》(Light of the Middle Way)明確地將這件作品置於東方哲學的語境中。

離兩邊而行中道

在龍樹菩薩的《中論》中,中道旨在破除「有」與「無」、「生」與「滅」的執著。在王穆提的畫中,上下兩端巨大的黑色塊面可以被解讀為「兩邊」(Duality)——或許是生與死,或許是過去與未來,或許是物質與慾望。

這些「兩邊」是沈重的、固化的、充滿糾葛的(透過複雜的金色肌理表現)。而中間的光,則是「中道」。它不是兩者的平均值,而是兩者之間的「空隙」。正如老子所言「知其白,守其黑」,藝術家在黑色的包圍中守住了那一抹白。這道光是不偏不倚的覺知,它存在於矛盾的縫隙中,既不落入虛無,也不執著於實有。

裂隙作為啟示

海德格爾(Heidegger)曾論及「真理的敞開」(Aletheia)。《中道之光》中的這道橫向裂隙,正是一種「敞開」。它像是在堅固的現實牆壁上撕開了一道口子,讓真理之光得以透射進來。

這暗示了現代人的生存狀態:我們被夾在巨大的社會機制、物質慾望與歷史重負之間(上下的黑金岩層),感到窒息與壓抑。而心靈的自由(中道之光),往往就存在於那些稍縱即逝的縫隙與當下之中。

藝術史的坐標——抽象與崇高的對話

王穆提的《中道之光》雖然使用了宣紙與水墨,但在形式語言上與西方抽象藝術有著深刻的對話。

羅斯科的色域與紐曼的拉鍊

中間那道光帶,讓人聯想到巴尼特·紐曼(Barnett Newman)的「拉鍊」(Zip)——那條貫穿畫面的垂直線,象徵著創世的時刻。只不過王穆提將其旋轉為水平,並賦予了它東方的暈染氣質。同時,上下大面積的色塊與中間的微光,也呼應了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對於悲劇性與崇高感的色彩探索。王穆提用東方的媒材,回應了西方抽象表現主義中對於精神性的追求。

當代水墨的物質轉向

在當代水墨的脈絡中,王穆提屬於「物質派」的探索者。他不再糾結於筆墨的傳統程式(如皴擦點染),而是直接利用紙、墨、色的物理屬性來造境。他將水墨從「書寫」解放為「塑造」,從「平面」推向「浮雕」。這種轉向使得水墨藝術能夠介入當代關於物質、環境與生存空間的討論。

在重力與恩典之間

總結而言,王穆提的《中道之光》是一件融合了物質奇觀與精神深度的傑作。

這幅390公分的巨構,如同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精神紀念碑。藝術家通過對宣紙肌理的極致挖掘,以及金、黑、紫三種色彩的象徵性運用,成功地將抽象的哲學概念轉化為具體的視覺震撼。

畫面上下那沈重的、鍍金的黑色岩層,象徵著我們無法逃避的現實重負與歷史積澱;而中間那道紫羅蘭色的光暈,則是靈魂得以棲息的聖所。王穆提透過這件作品告訴我們:「中道」並非遠離塵世的逃避,而是在沈重的物質世界夾縫中,頑強撐開的一片精神淨土。

面對《中道之光》,我們不僅是在觀看一幅畫,而是在經歷一次從壓抑到釋放、從沈重到輕盈的升華過程。這是一道劃破長夜的閃電,也是一條通往內在寧靜的水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