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閑步:秋色如何不是顏色,而是一種存在的轉身
——王詮富〈八月閑步一色秋〉的季節哲學、門徑意識與水墨的開敞性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引言:八月何以已是秋?
人真正感到季節變化的時候,並不是曆法翻頁的那一刻,而是某一種氣息忽然變了:光線不再一味飽滿,顏色開始收斂,聲音像被遠一點的空氣吸走,連原本熟悉的路徑也彷彿被一層不可明說的陰影重新描過。那時候,人還未必敢說「秋天到了」,但身體已經先知道:某種退讓、某種沉靜、某種光與暗的互換,正慢慢接手世界。
王詮富的〈八月閑步一色秋〉於我眼中,正是一件關於這種「尚未完全抵達、卻已經籠罩一切」的作品。題名中最耐人尋味的,不只是「秋」,而是「八月」與「閑步」:八月,本該仍帶著暑氣,卻在畫中已被秋色接管;閑步,本該是輕鬆之行,卻在畫面中走入一種近乎幽暗、深邃、甚至帶著精神密度的空間。於是我愈看愈覺得,這件作品並非單純描繪一條小徑、一處院落、一角風景,而是在處理一個更深的問題:人如何在季節轉身之際,重新學會從黑暗中辨識世界。
寫意不是省略,而是讓世界保留其未說盡的部分
這件作品首先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極不討好觀看的方式。畫面並不明亮,不把場景完整交代,也不讓觀者迅速辨認出一個「景點」或「故事」。大面積的黑與灰墨自四周壓下,形成近乎包圍性的陰影;中央偏內則留下較亮的路徑或通道,帶著淡粉、赭紅與微微的暖光,像暮色中的地面,也像夕光在石路、水氣或牆面上的殘留。中景裡彷彿有一座門、一重院、一個開口;左邊可見近乎枝蔓或花叢般的細碎墨線,像植物,也像記憶在牆角滋生的紋理。整幅畫若按照片所示橫向觀看,有一種長卷般的推移感;若依題名與構圖內在的路徑意識理解,它又像把一段晚夏將盡的步行經驗,壓縮成一個既可進入又不可完全穿透的視覺場域。
這樣的寫意,並不是技法上的簡略,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保留。石濤說「筆墨當隨時代」,真正的「寫意」從來不是少畫幾筆,而是知道什麼不該被畫得太滿。王詮富這件作品的可貴,正在於它拒絕讓景物過早定型,於是世界仍保有它的未完成性。牆是牆,但不必完全像牆;花影是花影,但也可以是暈染、是記憶、是光影與墨色相互摩擦後留下的邊痕。觀者因此不能只用識別的態度來看,而必須讓自己的感官慢慢進入畫面裡那種幽暗、遲疑與微光共存的節奏。
也正是在這裡,作品開始有了哲學意味:它不是把世界說清楚,而是讓世界保持它的複義性。人真正遇見世界,往往不是在看得最清楚的時候,而是在這種半明半暗、半可辨半不可辨的狀態裡。因為唯有當事物不完全屬於我的命名,它才真正作為他者向我開放。
海德格:道路、開敞與黑暗中的顯現
若說這件作品的核心意象是什麼,我會說,是一條在黑暗中被慢慢打開的路。這條路並非單純地導向前方,而像是在畫面中被光一點點召喚出來。四周厚重的墨色不是背景,而是構成路徑得以成立的條件:沒有這樣的暗,路就不會顯現;沒有包圍,通過也不會具有意義。
海德格對「林中空地(Lichtung)」的思考,能很好地說明這件作品的內在結構。海德格認為,真理並非只是正確地描述事物,而是讓事物從遮蔽中被開敞出來。世界不是始終透明地放在眼前,而是總在顯現與隱藏之間擺盪。〈八月閑步一色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成立:畫中最亮的部分不是全景,而是一條局部被照見的通道;最深的黑墨也不是空無,而是遮蔽本身。整件作品像在說:秋天不是把世界看得更清楚,而是使世界換一種方式顯現。
尤其中央近似門戶、院落或建築深處的明暗對比,讓人極難不把這件作品讀成一種「穿越」的經驗。人彷彿不是站在外部看景,而是已經走在其間。這裡的「閑步」因此並不只是散步,而更接近一種存在狀態:我們不是急著抵達,而是在走的過程裡,被周遭的明暗、冷暖、近遠慢慢改變。海德格曾說,道路並不只是連接兩點的工具,真正的路會讓人學會如何居住於世界。王詮富的這條秋路,也正不只是場景構成,而是一種對在世存在的隱喻:人在走,而走本身,已經是一種與季節共處的方法。
班雅明:門檻、黃昏與靈光的殘存
這件作品另一個極其重要的層次,是它強烈的門檻感。它不是白晝中的景,也不是純夜景,而是一種介於晚夏與初秋、白日與昏暗、外部與內部之間的狀態。畫面中的花影、路徑、牆體與深處的建築/門框,都像處於一種將要消失又尚未完全消失的時間裡。這種時間,不是鐘錶時間,而是場所自身的暮色時間。
班雅明曾對「門檻」有過敏銳的感受。對班雅明而言,門檻不是單純的邊界,而是一種最具經驗密度的場所:它連接內外、連接醒與夢、連接日常與神祕。〈八月閑步一色秋〉便正是一幅門檻性的作品。觀者所見不是完整世界,而是一個處於過渡中的世界;不是事情已經結束的秋,而是秋正在接管八月的那個瞬間。這使畫中的黑不只是黑,粉不只是粉,赭紅也不只是色彩點染,而都帶著一種「即將成為另一種時間」的意味。
這也讓作品具備一種近乎班雅明式的靈光。所謂靈光,不在於神祕玄虛,而在於一個事物仍保有距離、仍不肯被立即用光、看盡、消費掉的那種在場方式。今日很多畫急於把景觀說明白,於是很快也就看完了;而王詮富這件作品卻不然。它留下大量不能一眼判定的空間,因此觀者必須慢下來,甚至必須讓自己的視線與呼吸稍稍變得像「閑步」那樣。這種慢,正是靈光得以存在的條件。人在畫前,不是立刻掌握它,而是被它一點點接近。
巴舍拉:屋、角落與秋色的內在空間
我尤其喜歡這件作品裡那種近乎「巷內」或「庭院深處」的氣息。儘管畫面未必具象地交代一個明確建築,但那種牆、門、通道、陰影、花叢與深處微光的結構,已經構成一種可被巴舍拉閱讀的空間。巴舍拉在《空間詩學》中反覆提醒我們,房屋、角落、門、抽屜、屋簷等空間,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們具有功能,而是因為它們和人的內在經驗有深刻對應:它們能容納秘密、記憶、遲疑、獨處與夢想。
〈八月閑步一色秋〉中的空間,正具有這種「內在化」的傾向。它不像大山大水那樣向外無盡展開,而更像把觀者引入一種有深度、有轉折、有角落、有停頓的地方。尤其左側近似花叢或藤蔓的細小墨線,與中央較亮處的路径形成內外呼應,使整幅畫既有自然,也有居住;既有草木,也有人的痕跡。這不是無人的荒野,而是一個人曾經走過、曾經停過、也許仍在其間緩行的地方。
也因此,畫中的秋不是宏觀季節,而是貼近身體的秋。不是高空遠樹的秋,而是牆角、地面、濕氣、院落深處慢慢發生的秋。巴舍拉若在此,大概會說,這不是「秋景」,而是一種秋色進入空間之後形成的內在房間。人不是去看秋,而是被秋悄悄住進來。這解釋了為何作品的題目是「八月閑步」,而不是「八月觀秋」:因為真正的秋,不一定要被觀看,它更可能是在行走中被感到。
利科與記憶:為何這條路看來像曾經走過?
這件作品最動人的地方之一,是它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觀者即使未曾真去過畫中的地方,也很容易感到:彷彿自己曾在某個傍晚、某條巷子、某個院落、某段花影與牆光交錯的小路裡,經歷過類似的空氣。這種熟悉感,不等於寫實,反而來自作品對具體細節的節制。它沒有把一切固定在客觀描述裡,於是留給記憶進入的空間變大了。
保羅.利科談記憶時,特別強調記憶不是複製,而是透過痕跡與再敘述重新生成。〈八月閑步一色秋〉正具備這樣的結構:它像一個場所,但又不像一個可被地圖定位的場所;它像一段經驗,但又不是單一故事的插圖。正因如此,觀者自身的生活經驗便不免被牽動進來。畫中的那條路,於是同時是畫家的路,也是觀者心裡那條曾在季節邊界上獨自行走過的路。
這種記憶性非常重要。它使作品從「好看的水墨」提升為一種能容納生命經驗的場。真正成熟的藝術,從來不是把作者的私人情境封閉起來,而是找到一種形式,讓別人的記憶也能住進去。王詮富在這件作品裡,正做到這一點:他畫的是一段具體秋路,最後卻成了一個更普遍的內在場域——人在其中想起的,不一定是他的八月,也可能是自己的八月。
水墨與秋:不是描寫顏色,而是描寫退場的方式
我願意說,這件作品最深的題目,其實不是「秋色」,而是秋如何來。秋在這裡不是金黃滿地,不是滿山紅葉,不是傳統符號化的季景標誌;它反而來得很暗、很深、很慢。它不是用飽滿色彩宣布自己,而是藉由黑的加深、粉的黯下、光的收斂、空間的向內折疊而成立。
這正是水墨最適合處理的季節哲學。若春偏向勃發,夏偏向充盈,秋則更接近收、斂、轉、退。水墨之所以特別適合寫秋,正在於它不是只描寫物的外表,而能描寫事物如何從明處退向暗處、從喧響退向靜默、從外放退向內藏。王詮富的墨色運用並不求工整,而是讓筆觸、渲染、擦抹與留白形成一種接近呼吸與步伐的節奏。這使秋不再只是色相,而是一種退場的方式: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轉身。
在這層意義上,題名中的「一色秋」格外高明。所謂「一色」,不是單一顏色,而是一種整體籠罩。它不是畫面裡某個局部變秋,而是整個空間、整種空氣、整個觀看方式都被秋化。這是比視覺更深的層次:不是看見秋,而是被秋包圍。
真正的閑步,不是走得慢,而是讓世界慢慢進來
如果要我為〈八月閑步一色秋〉下最後一個判斷,我會說:這件作品真正處理的,不只是景與季節,而是人在行走中如何被季節悄悄改寫。它畫出的不是客觀秋景,而是一種在黑暗中打開的路徑經驗;不是自然紀錄,而是一種存在的轉身。王詮富讓墨成為遮蔽,也成為開敞;讓道路既是空間結構,也是精神結構;讓八月不是夏之延長,而是秋之先聲;讓「閑步」不是散漫,而是重新學會用身體去讀世界。
我總覺得,真正的閑步,不是走得慢,而是讓自己不必急著解釋眼前所見,願意容許黑暗仍是黑暗,容許花影不必完全分明,容許一條路只在局部亮起。人若能這樣走,便會發現:秋從來不只是一個季節,它更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知道有些光必須在暗裡才顯得真,有些路必須在不確定裡才走得深,有些景只有當人不再急著佔有時,才真正向人打開。
若要用一句話總結這件作品,我會這樣說: 王詮富〈八月閑步一色秋〉所畫的,不是一段秋景,而是人在季節臨界之中,如何被世界重新教會「慢慢進入」的那一刻。
王詮富〈八月閑步一色秋〉以寫意水墨的方式構築出一個介於晚夏與初秋、光與暗、內部與外部之間的門檻性空間。作品並不以明確景物取勝,而透過大面積墨色包圍、局部赭粉與微光的開顯,使路徑、花影與深處建築在遮蔽中漸次浮現。若借海德格的「開敞」觀念來看,畫中之路不是單純空間結構,而是事物從黑暗中得以顯現的存在場所;班雅明所說的門檻與靈光,也幫助我們理解其黃昏式的時間密度與難以被迅速消費的在場感。從巴舍拉的空間詩學角度觀之,此作又將秋色轉化為一種可被居住的內在空間,使季節不只是外在景觀,而成為牆角、花影、地面與步伐共同構成的精神氣候。整體而言,〈八月閑步一色秋〉所描寫的不是秋景本身,而是人在季節轉身之際,如何重新學會以行走與感受進入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