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水之無言,而歲月常藉其形以自見
——江麗香〈流轉的歲月〉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我每常以為,人之於歲月,雖日日與之相接,時時受之裁量,然而真能明白歲月為何物者,卻未必多,蓋多數人所知者,不過年數耳,不過曆法耳,不過春來秋往、髮白顏衰、少者長成而老者漸去之類外在可數之跡耳;至若歲月之真正侵入吾人者,則往往不憑數字而憑感觸,不由鐘鼓而由流轉,不以刻度自明,而以水之不住、光之易改、山石之漸見其痕而終教人悚然知之。是故我初見江麗香所作〈流轉的歲月〉,心中最先起者,非驚其山勢,亦非歎其水光,乃是忽然如聞一種久已與我同在而我常不自察之物,在畫面中微微發聲;而此聲非可聽之音,實一種經歷之回響,使我知畫中所流者,雖似水,而其所以動人,則遠不止於水,反若歲月本身,偶假山川之形而來,使觀者得以不藉抽象之思,先於眼中見其行跡,後於心中受其浸潤。

夫水之一物,於世最柔,而其為力,往往最不可輕。鐘可以告時,然鐘之功在切斷,使一時成為一時,一刻成為一刻,皆各自孤立,如官府簿冊,分條列項,明白有餘,而生意不足;惟水不同,水不肯截然自界,水總由前一滴挾後一滴,由前一道接後一道,綿綿不絕,續續相因,使人知時間之真相,多不在斷,而在連;不在「此刻已過」,而在「已過者猶以其濕痕留於此刻」。我之所以偏愛此畫,亦正在此。畫家並未徒然為我畫一座可供名之曰山或曰瀑之地景,而乃藉彩墨之滲化與層擦,使那由高處傾瀉而下之白痕、灰痕、冷藍與墨色互相侵染、彼此牽纏,遂使我所見者不再僅是山間之水,而幾乎是一整段不可截斷之時序,在紙上尋得了可供棲止之形體,宛若歲月原不居於年月簿中,而正居於此等反覆沖刷、漸次改形、未嘗終止之運動裡。
畫中上方,一抹深藍沉著,不甚炫耀,卻有遠氣,既如天色向晚時尚未盡黑之幽光,亦如高處寒意,靜靜壓住全幅,使整個畫面之下墜與流行,不至流為輕率之奔赴,而仍保有某種沉鬱的起點;中段則山石層疊,蒼灰、赭褐、墨黑與淡白相交,筆筆不求工整,處處若將散而未散,若已凝而仍流,其間紋理有如舊日布帛之皺摺,亦若一張受盡天候之地表,在無數次雨蝕風移之後,終於顯出自身歷劫之肌理;至於最動人心目者,自是那一道道明滅相生之白水,或奔,或迴,或碎,或合,不以單一筆勢逞奇,反藉積染、破墨、留白與濕痕之彼此含納,而成一種似亂而自有其脈絡、似散而暗通其方向之流。此等景象,人若只以題材論之,固可說不過山水耳;然若稍稍久看,便知其所以使心不起於遊覽之快,而起於沉思之靜者,蓋在於此畫中之流,乃非單為自然物象而設,實已被畫家引向一種關於生命、關於時間、關於人如何在默然耗損中不知不覺被改造之深長寓意。
我向不甚喜那些只圖狀物精肖而不問其是否足以返照人心之畫,蓋我以為山水誠為山水,然畫中山水若不能叫我於其外形之外,另感自身處境之一二,則不過如一篇好旅行記,一番佳賞耳,雖足怡目,而不能留心。江麗香此作,卻恰與此相反。其題曰「流轉的歲月」,本是最易流於泛泛之語,世間凡論老境、論光陰、論回首,多喜借此等字樣自飾,說來動聽,實則空泛;然而此畫之佳,正在它並不以題名牽畫,乃以畫面反過來證成題名之可信。觀者即使不先知畫名,只見那無數重經過之痕,都已藏於石理與水路之中,亦當自然明白:此非一時之景,而是多次之景;非一次之流,而是長久之流;非偶然一日山中驟雨之後忽見白瀑,乃是若干年、若干季、若干次無聲無息而幾不為人察之沖蝕積累,方造成此一地貌、此一光色、此一可供觀看之秩序。那麼,「歲月」二字便不再只是題外之意,而成了畫中真正的主角;且此主角尤為奇異,因其不以人物形象現身,不以具體故事自述,而乃藉地表之改寫、自石縫之深入、水沫之聚散、濕光之明滅,緩緩教人領受何謂一切並未停止卻也未曾喧嘩之變動。
我尤喜其畫石而不堅塞,畫水而不滑薄。世之庸手,畫石則務求峻硬,彷彿惟其如此,方能見山骨;畫水則多作輕捷飛白,生怕不顯其流。然此兩者皆易落於習套。江麗香所妙者,在於其石非死石,水亦非僅為水。那些岩面之上,有陰有陽,有積墨如舊痂,有掃白如光照,有若裂若潤之處,婉轉銜接,使人見石早已非原石,而是經水長久商量過、反覆辯論過之石;水也非單是自高處來而命定要往低處去之水,乃是一種因石而折、因縫而改、因阻而急、因受引而成勢之水。於是畫中最有意思者,竟不在水石各自之獨立,而在二者之間那種誰也不能全然主宰誰、卻又誰也不能脫離誰之關係。此一關係,使我想到人在世間,與其說是被歲月經過,不如說是與歲月互相刻畫。我們固然受時間磨損,然時間也藉我們而取得面貌;若無人的記憶、遲疑、失落、悔恨與回首,則所謂歲月亦不過空名耳。正如畫中若無石承水,水勢不足見其曲折;若無水入石,石脈亦不足見其滄桑。故我觀此畫,輒不止於自然之景,而更見存在之理藏焉:凡能久長塑形者,多非暴力為之,而是綿力為之;凡最終使人改觀者,多非一擊而成,而是日復一日之浸、之磨、之帶、之洗。
此中又有一層,尤宜細論,便是畫中白色之用。中國繪畫向來重白,而白中含義甚多:或為虛,或為空,或為氣,或為未盡之意;有時白不畫物而畫無物,有時白不畫形而畫其間。然在此作之中,白之作用又添一重。它固是留白,然亦是水,是光,是撞擊之後升起之霧,是流與散之短暫交界,是無法久執之物暫時被眼力捕捉到的片刻痕跡。故此白,一面有中國水墨之遺意,使畫得其空靈;一面又不止於抽象之「氣」,而切切實實成為時間之顯影。人若細察,便知畫中最亮之處,恰也是最不可把握之處;其所以亮,乃因其正處在流與消之際。這不正與人生相類乎?我輩所最不能忘之時刻,往往並非那些最堅定最停留之物,反是那些將逝未逝、將散未散、將言未言之瞬間;一種神色,一縷光陰,一回話未竟,一段情已遠,而偏偏在其欲失之時,其意乃愈深,其痕乃愈長。江麗香之白,若有哲理,便正在此:最能塑成人者,不必總是最厚重之事,反常是那些看似輕渺、其實無從挽留而又無從磨滅之經過。
我又思及,此畫雖題歲月,卻不令人生憂,或至少不使我感那種世俗悲秋之淺愁。蓋其水雖下,其意不沉;其石雖老,其光不枯;下方水面略帶青碧,尚存一線生意,並不因歷盡沖擊而成濁潭死沼,反似凡經長久滌洗之後,終得一種澄然。此一點我尤為賞重。世人談時間,多但知其奪,不知其予;但知其削,不知其成;但知其剝去青春榮澤,不知其亦剝去虛浮、急躁與不必要之執念。畫中之水,固然不停帶走,卻也不停清理;固然使山面受蝕,卻也使紋理顯現;固然教輪廓模糊,卻也使真正耐久之結構因此可見。若以此觀人生,則歲月實不盡如盜賊,亦如匠人;它取走一部分吾人所愛,誠然可痛,然亦藉取走之機,令另一部分更深層之我慢慢顯出。此畫所以不落哀傷濫調,正在於其不把流逝全畫成失去,而於失去之中仍保有整飭、洗滌與新明之可能。此豈非真正成熟之感乎?蓋唯有稍經世故者,方知人生並非只宜向逝者索償,亦應向留下者致意。
若依我之習氣,凡看畫至終,總不能不把外部之景牽回己身。蓋我素不信觀看可絕然止於物。江麗香此畫,令我久久不能去者,便在於其使我不由自主地思及:我之一生,亦何嘗不若畫中之水?我初少之時,嘗以為人生貴在立志、定向、求其高遠,彷彿只要心志既正,則前路可由我選;及其漸長,方知人誠可有其志,然「如何成其為今日之我」者,常並不全由我之主動決定,而更由所遇之岩石、所經之窄處、所受之阻撓與所不得不轉彎之地勢所共同編成。是我一面自以為前行,一面其實亦被地形所寫;一面以為保存自我,一面其實已於日久之沖刷中被磨去幾分盛氣、添得幾分寬緩。此等事,日常未必覺之,直至忽有一幅畫,將那種久遠之塑形作用明明白白陳於眼前,我方醒悟:原來我從來不是以剎那成我,乃是以流轉成我;原來那些當年不以為意之小損、小失、小改、小退,竟也如水痕一般,長年累積,終於把我帶向今日之路貌。
尤可珍者,畫家並未使這幅作品流於故作玄遠。今日論藝術者,動輒喜談時間、記憶、生命、存在等大詞,說得雲煙浩渺,畫面卻未必能承之。江麗香則不然。她只是老老實實地藉彩墨把水如何落、石如何受、光如何閃、霧如何生,一層一層沉著寫出,而某種更大的意義便自然由此生長。此正如做人,未必好大言者便真有深識,惟能於尋常處見其久、於細微中見其變、於不聲不響之中見其難以逆返者,方有可能真正接近生命之樸實真相。〈流轉的歲月〉便有此樸實,而其樸實又非淺白,乃經沉澱後所成之簡厚。它不以奇峰怪石求勝,不以戲劇構圖奪目,而以一種近乎忍耐的筆意,寫出世界如何在長時間中自我改貌。故觀者若肯久立,便會明白,這畫不是供一眼驚艷之用,而是宜於久看;愈久看,愈覺其中不是瀑布在流,而是心中某段不易道出的光陰,也在隨之一同下行,一同散開,一同靜靜抵達更低、更深而亦更廣的所在。
故我願終以一語收束此篇,而此語亦可作我看此作之總評:江麗香之〈流轉的歲月〉,非徒畫山川之形,實藉水之無言、石之受刻、白光之驟現與霧氣之往還,徐徐寫出歲月如何不以暴烈顯其巨力,而以持續、以滲入、以反覆、以不容察覺之方式,於世界之表、亦於人心之內,同時完成其雕琢。觀者若於此畫前稍稍停足,稍稍放下急於辨認之心,則終當懂得:所謂流轉,原非只是離去,乃是一邊離去,一邊成形;一邊沖淡,一邊顯露;一邊帶走,一邊留下。而人之一生,亦大抵如此——並非在時間之外觀看時間,而正是在其無聲的流瀉之中,被慢慢磨亮,被慢慢帶遠,也被慢慢帶向更能承受自身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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