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樹上有花,而是世界在此學會發光
——張素蘭〈一棵開花的樹〉的場所哲學、過程生命與靜默中的新生
作者:張素蘭 作品名稱:一棵開花的樹 媒材:彩墨複合媒材 尺寸:105 × 90 cm 創作年份:2024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引言:當樹不再只是植物,而成為一個世界的中軸
人之所以看花太快,常是因為把花看得太輕。花一旦被視為裝飾、作為美麗、作為季節性的愉悅,人便很難再問:何以一朵花能從無聲的樹身裡出來?何以鮮豔總要貼著黑暗才顯得真?何以一棵樹在最沉默的時候,反而像說了最多話?
張素蘭這件〈一棵開花的樹〉,之所以值得一再凝視,正因它根本不願把樹畫成風景。畫面中央是一幹極其巨大、幾乎占滿視野的深黑樹身,輪廓中束下展,像樹,也像人身,像一座沉默的碑,也像一扇尚未打開的門。樹皮上覆滿密密層層的暗紋,近似文字、圖騰、符號、刻痕、藤脈與無法譯解的記號。左右兩側則是鮮明得幾乎發熱的花葉色域:橙、紅、粉、綠、黃彼此切割、滲透、照亮。白色花瓣則沿著樹幹前方零星墜落,如雪,如紙,如尚未說出口的句子。
所以,這不是一棵「有花」的樹,而是一棵把其內在的黑、其累積的時間、其未曾說出的生命壓力,都一併開成了花的樹。真正被畫出來的,並不是植物的外表,而是: 一個生命體如何在最深的靜默裡,仍不放棄顯現自己。
這棵樹不是物,而是「場所」
若要換一條新的哲學路徑來讀這件作品,我首先想到的是西田幾多郎。西田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是「場所(場所/basho)」:真正重要的,不是孤立的主體或客體,而是使兩者得以相遇、包容、發生的場所。場所不是空洞背景,而是一種更深的存在場,一個承載萬物顯現與互相滲透的基底。 若從這個角度看,張素蘭畫中的中央黑樹幹,便不是一個被觀看的物件,而是一個場所本身。它扛住了左右兩側熱烈繁花,也容納了前景散落白瓣;它像一道柱體,一面牆,一個中介,一個將內與外、暗與明、沉默與顯現全都攬在自己身上的所在。這棵樹並非站在花叢中,它本身就是花之所以能發生的場所。
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樹幹的處理上。那巨大的黑,不是沒有內容的塗抹,而是密布紋理、幾乎被時間反覆書寫過的黑。黑之中有層次,有符碼,有隱隱浮動的痕跡。這使樹成為一個可被凝視、卻無法一次讀完的「內在場所」。它不只是平面上的中央,而是整件作品的精神縱深來源。
西田會提醒我們:真正的自覺不是把自己與世界分開,而是在更深的場所中知道自己早已與世界相互包含。這棵樹正有這種意味。花不只是附著其上,而像從樹的邊界、從樹的周遭、從樹無言的內裡一點一點滲出。於是,樹不是花的外部,花也不是樹的附屬;二者共用同一個場所。 換句話說,這棵樹不是一個對象,而是一個開花得以可能的世界。
開花不是狀態,而是事件
若說西田幫助我們理解這棵樹作為場所的意義,那麼阿爾弗雷德・諾斯・懷特海(Whitehead)則能幫助我們看清:這裡的「花」,其實不應被看作物,而應被看作事件。
懷特海的過程哲學一再指出,世界不是由靜止的東西組成,而是由持續生成的事件所構成。所謂事物,不過是過程暫時穩定下來的樣子。若依此來看,〈一棵開花的樹〉中的花就不再只是「長在樹上的花朵」,而是一場場正在發生的顯現。
這一點,畫面處理得十分精彩。左右兩側的花域並不遵循單一自然透視,也不像一般工整花卉描繪那樣清楚分出前後層次;它們更像一片片生命波動的切面——花、葉、脈絡、色斑與網狀結構彼此穿插,像同時在表面與深處發生。某些紅橙區塊像花瓣,某些綠白區域像葉脈,又有些局部近似細胞、組織、裂網、或顯微視野中的生命結構。這表示畫家並不是要把花描成植物圖鑑,而是讓花進入一種更原初的狀態: 花並不是一個完成形,而是一個持續成為花的過程。
這種處理,恰恰就是懷特海所說的「actual occasion」——生命的當下發生,不是物件,而是事件。花不是被安置在那裡,而是從黑樹周邊不斷冒出、湧出、綻出。它們不是附屬於樹,而是與樹一起構成一個動態世界——一個樹如何把沉默化成顏色、把黑暗轉成顯現的事件場。
因此,這件作品最迷人的地方,正在於它沒有把開花畫成結果,而是畫成過程。 花不是「已經開了」,而是「正在開」; 甚至可以說,整棵樹都還在繼續開花,連黑暗也在開花。
新生不只是出生,而是世界中的再開始
我還想從**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來讀這件作品。鄂蘭談「新生(natality)」時,並不是只說生物學上的出生,而是說:每一個新的開始,都意味著世界被重新打開了一次。真正寶貴的,不是延續,而是更新;不是重複,而是仍有能力開始。
若把這個脈絡放到〈一棵開花的樹〉,那散落的白色花瓣便顯得格外關鍵。因為它們並不只是裝飾性的飄落物,而更像一個不斷被重新啟動的運動。它們自樹幹前方墜下,形成近乎縱向的節奏,像從沉黑身體裡一路往下釋放的微光、片語、呼吸。這些白瓣不是盛放的高潮,而是盛放之後、盛放之中、以及盛放仍將繼續的證詞。
鄂蘭的「新生」觀點,讓我們知道真正的開始往往並不轟轟烈烈。開始可以非常小,可以只是一片花瓣的墜落,一抹橙花從黑樹邊緣浮出,一段色彩在濃暗中不肯熄滅。這使作品中的花不只是美,而具有一種倫理性的重量:在一個如此厚重、如此被歷史與時間壓滿的樹幹旁,居然仍有花,仍有白瓣,仍有明亮,這本身便是一種開始。
而這種開始之所以動人,正在於它不是天真地否認黑暗,而是在承認黑暗很深、很古老、很難穿透之後,仍然選擇顯現。這不是樂觀主義,而是一種更嚴格的生命哲學: 真正的開花,不是因為世界容易,而是因為即使世界如此沉重,生命仍然不放棄重新開始。
作品因此不只是植物性的,也帶著人間性。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有些開始並不是從空白中誕生,而是從傷痕裡、從沉默裡、從被反覆刻寫過的黑色表面裡,一點點冒出來。這棵樹,於是成了所有晚來的開始的形象。
重力與恩典——花如何在沉重中仍保持輕
如果前面談的是場所、過程與新生,那麼這件作品還有最後一個我認為極其重要的層面:它同時呈現了沉重與輕盈。這使我自然想到西蒙娜・薇依(Simone Weil)。
薇依在《重力與恩典》中最深的觀察之一,是人總活在重力之中——世界有壓力、有沉墜、有不可逃避的艱難;但真正的恩典並不是否定重力,而是在重力之中出現一種不屬於重力的輕。若將此視角套入〈一棵開花的樹〉,畫面幾乎立刻被重新點亮。
這棵樹是重的。 它的黑,是重的; 它的體量,是重的; 它滿佈符號與暗紋的表皮,是重的; 它作為中軸、作為沉默、作為承載一切的核心,也是重的。
然而,那些花瓣卻是輕的。 那白色的花瓣,小小地飄著、斷續地落著,不與黑競爭,不用宏大姿態爭奪位置,卻反而因此顯得更有力量。左右兩側鮮花的繁盛,也並非野蠻地征服樹幹,而是在它旁邊、沿著它的邊界、在它保持沉默時,靜靜完成自己的發光。
薇依會讓我們明白:真正動人的,不是只有壯觀,而是輕如何在重中成其為輕。這件作品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它把這種悖論處理得極好——黑樹沒有壓死花,花也沒有否定黑樹;相反地,正因為有這種沉重,花的輕才真正成立。 因此,花在這裡並不是歡快的表面,而近乎是一種恩典:不是來自外部贈與,而是從沉重內部長出的、不合重力法則的一點輕。
而這也讓作品有了極深的精神質地。它不是花團錦簇的歡鬧,而是一種經過沉重之後仍願意保有輕、經過黑暗之後仍願意保有亮、經過漫長壓抑之後仍願意讓自身開花的存在方式。這是一種幾乎可以稱為靈性的倔強。
黑色不是背景,而是生命的內在密度
我願意再單獨談談這件作品裡的黑。因為很多人看畫,只把黑當作背景、襯托、對比色,但在〈一棵開花的樹〉中,黑不是次要的。黑是主體,是密度,是時間,是沉默的可見形。這棵樹之所以震懾人,不只是因它巨大,更因它黑得極深,卻又不是死黑。那黑裡有層次,有浮沉,有不斷使人想追問「這到底寫了什麼」的暗紋。這說明畫家真正處理的,不是陰影,而是內在密度。
也就是說,這棵樹不是因沒有花而黑,而是因它承載太多東西而黑。這個黑色樹幹簡直像一個濃縮的心、一部無法被讀盡的歷史、一座把所有話都吞進去之後仍站在原地的存在。若沒有這種內在密度,花便只會流於漂亮;而正因有了這樣的黑,花才被提升為事件、開始、恩典與發光。
從這個角度看,張素蘭並不是把花與樹放在同一張畫上,而是在畫黑與花之間不可分開的辯證。花之所以是花,不是因為它離開了黑,而是因為它從黑裡來。這一點,正是作品的哲學強度所在。
真正開花的,不只是樹,而是存在本身
如果要我為〈一棵開花的樹〉做最後的總結,我會說:這件作品最重要的,不是它讓我們看見花,而是它讓我們看見——在如此沉重、如此被時間寫滿、如此深黑的身體裡,仍然有什麼東西不肯停止開始。
西田幾多郎讓我們知道,這棵樹是一個場所; 懷特海讓我們知道,開花是一場事件; 漢娜・鄂蘭讓我們知道,花是開始; 西蒙娜・薇依則讓我們知道,花的輕,正因黑的重而成立。
因此,這件作品並不是一幅樹與花的圖像,而是一則關於生命如何在最不利於發光的地方,仍然把自己活成發光之物的哲學寓言。
如果要用一句話收束,我會這樣說:
張素蘭〈一棵開花的樹〉所畫的,不是一棵樹上開花,而是生命如何在最沉默、最沉重、最被時間壓深的地方,仍然把自己開成了光。
張素蘭〈一棵開花的樹〉以彩墨複合媒材構築出一個由巨大黑色樹幹與兩側高彩花域所形成的強烈存在場。作品中央的樹幹不只是植物形象,而更像一個被時間、記號與沉默反覆書寫過的場所;其表面密布近似符碼與圖騰的暗紋,使樹成為一部生命文本。若借西田幾多郎的「場所」思想,樹在此並非背景,而是花之顯現得以成立的世界中軸;懷特海的過程哲學則使「開花」不再是植物狀態,而是持續生成的事件。散落的白瓣與兩側鮮花進一步可由漢娜・鄂蘭的「新生」與西蒙娜・薇依的「重力與恩典」來理解:花不是對黑的否定,而是在黑與重之中仍不放棄開始的輕與亮。整體而言,〈一棵開花的樹〉不是描繪樹有花,而是揭示存在如何在最深的沉默裡,仍將自己活成一場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