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美術館開館100周年記念【14回東京現展】謝文倩〈驚夢〉的夢之碎片、感覺邏輯與夜的顯現

謝文倩〈驚夢〉的夢之碎片、感覺邏輯與夜的顯現

謝文倩 驚夢/100×90 cm /壓克力/ 2023

撰文:王穆提(WANG MUTI)

這不是一幅「描寫夢」的作品,而是一幅「夢如何侵入形體」的作品。多數人談夢,往往仍把夢當成敘事:一連串模糊的場景、若有若無的人影、醒來時記得卻又說不清的事件。然而真正深刻的夢,並不總是以故事形式留在心裡;真正使人久久不能放下的,常常不是夢見了什麼,而是夢如何改變了身體對世界的感覺——像空間忽然彎曲了,像形體開始互相穿透了,像顏色比物體更先抵達意識,像某個內在的黑洞,在睡眠與甦醒之間短暫打開。 謝文倩的〈驚夢〉,正不是一幅「畫出夢境裡發生什麼」的作品,而是一幅夢如何在尚未結束之時,先把現實的輪廓撕開的作品。畫面中並無穩定完整的場景,也沒有可輕易被辨識的空間秩序;相反地,整幅畫由深藍、黑、紫、紅、黃、白等色塊與筆觸結構彼此壓疊、穿刺、拖曳而成,形成一個既像身體又像空間、既像面部又像裂口、既像被折疊的室內又像意識內層的混合場域。中央偏下隱約可見一張近乎側臥或傾倒的人臉輪廓;上方與左側又有近似手、骨、面罩或深洞般的形體閃現;畫面的紅色如傷口般切入,藍色如深水或夜空般壓下,白色線流則如夢裡最不受控制的路徑,把所有元素拉向同一場無法完結的內在震動。 所以,這件作品真正要我們面對的,不是夢本身,而是: 當夢不再只是腦中的影像,而開始改寫身體、空間與感覺的邏輯時,意識究竟還能否保持完整?

驚夢不是浪漫幻境,而是斷裂中的顯現。若要理解〈驚夢〉中那種既破碎又逼近的力量,我首先想到的是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班雅明在談現代經驗時,極重視「震驚」(shock)與「夢像」(dream image)之間的關係。對班雅明而言,夢並不必然是溫柔的避難所;相反地,夢常常是被現實碎片、歷史殘屑、壓抑與感官殘響所重組出的異質場域。夢不是逃離,而是現實以另一種扭曲方式再次來臨。

這一點極適合〈驚夢〉。畫中的「夢」沒有任何田園式的朦朧甜美,也沒有寧靜柔和的虛境氛圍;它更像是一場因感官斷裂而形成的顯現。色塊彼此擠壓,形體互相穿越,紅色不只是裝飾而近於切傷,黑藍背景也不只是暗色而像在吞沒一切輪廓。作品中的「驚」,因此不是來自某個可指認事件,而是來自秩序本身的崩解:觀者無法再用日常視覺的方式把物件一一安置妥當,而只能面對一種場景尚未成形,卻已經充滿壓力的狀態。

班雅明式地說,這是一種碎片性真理。 畫面中沒有完整的世界,只有殘片:似臉非臉、似手非手、似空間非空間。 但也正因如此,作品才更接近夢的真相。夢從來不是現實的複製本,而是現實被切碎之後、在另一套邏輯中重新排列出的殘響。〈驚夢〉中的每一道色線、每一塊深藍、每一處紅黑摩擦後的質地,都是這種殘響的證詞。

因此,這件作品並不提供夢的故事,而是提供夢的條件: 當秩序鬆動、時間斷裂、感官失去彼此的正常分工時,夢便開始。

這不是再現的形象,而是感覺的事件。如果說班雅明讓我們看見作品的碎片性與震驚性,那麼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則幾乎可以直接對這幅畫發言。德勒茲在談法蘭西斯・培根時一再強調,真正重要的繪畫不在於敘事,不在於再現某件事情,而在於畫出「感覺」本身。也就是說,畫中的形象不是用來說明世界,而是讓觀看者直接遭遇某種力量。

〈驚夢〉正屬於這種「感覺邏輯」。畫面裡雖有身體的痕跡:一張近似傾斜的人臉、幾處近乎手指或肢體的片段、若隱若現的眼部或骨節暗示,但這些都沒有被處理成穩定的再現圖像。它們更像是感覺在身體上留下的痕:

  • 被壓抑時的扭曲,
  • 被拉扯時的延伸,
  • 被驚醒時的折返,
  • 被夢侵入時的局部失真。
  •  

在德勒茲的語言裡,這可被稱作「Figure」而非「figurative image」:畫面中仍有形象,但這些形象不是為了再現世界上某個可辨識對象,而是為了承接力量。於是,紅色不只是紅色,而像突入意識的傷口;藍色不只是背景,而像把空間壓扁的深流;白色線流不只是輪廓,而像神經般穿行於畫面之中,把破碎的感官暫時縫合,又隨時可能再度撕開。

〈驚夢〉裡最強烈的,不是形,而是形體失去穩定時留下的力量感。 因此,這不是一幅可以「看懂」的畫,而是一幅必須「被碰到」的畫。它不要求觀者先辨認內容,而是先接受一種內部被擾動的經驗。這正是德勒茲所謂藝術的任務:不是證明一個現實,而是使感覺在畫布上成為事件。

夢的時間不是片刻,而是壓縮後的綿延。夢最奇特的地方之一,在於夢中的時間從來不服從鐘錶。短短幾秒,可能像經歷了很長一段路;一個在現實裡無法並存的場景,在夢中卻能同時發生。若要為〈驚夢〉中的時間感找到哲學語言,我會想到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

柏格森區分「外在、可量化的時間」與「內在的綿延(durée)」。在綿延裡,時間不是一個個可以切開的點,而是過去、現在與感官殘餘彼此滲透、彼此壓縮之後的內在厚度。這正是〈驚夢〉的時間結構:畫中所有形體似乎都不是依照「先後」排列,而是在同一個時刻裡彼此重疊。上方的藍黑塊體、中央紅黃白的交叉衝突、下方紫灰色近乎人形的傾倒,都不像在講述一條線性的夢,而像不同時層被壓縮後同時浮出。

因此,作品中的「驚」可以理解為一種時間壓縮帶來的震動。不是一個事件嚇到人,而是太多未完成的感受、未沉澱的記憶、未安置妥當的影像,在同一瞬間擠進意識,於是身體來不及以日常邏輯整理它們,只能以夢的方式承受。這也解釋了為何畫中近似面部的形體會顯得既在場又失序:那不是一張肖像,而像一段內在綿延在畫面上短暫凝成了人臉。

柏格森會提醒我們,真正的時間從來不平滑,它總在內部累積。〈驚夢〉於是並非畫「一場夢」,而更像畫被壓縮過的時間突然衝破表面。那些紅黃閃光般的色相,看起來像傷或火,其實也可以理解為壓縮時間中最亮的結節;黑與藍則像時間沉積後最深的陰影層。整件作品因此不是瞬間性的戲劇,而是一種綿延突然找到了出口。

夜的另一面——夢不是休息,而是暴露。如果說柏格森幫助我們理解夢的時間性,那麼莫里斯・布朗修(Maurice Blanchot)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夢的夜性。布朗修談「夜」時,區分了兩種夜:一種是讓人安眠的夜,另一種則是更深的夜——在那裡,主體失去穩定位置,事物脫離日間秩序,世界變得既近且陌生。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黑,而是黑暗使一切開始失去日常邏輯。

〈驚夢〉中的夜,顯然屬於後者。畫面的藍黑不是單純背景,而是一種吞噬性的場;它不為形象提供安穩依託,反而像把形象往內部拉去。白線之所以顯眼,不只是因它亮,而因它像在黑夜中被迫暴露出的神經;紅色之所以令人難忘,也不是因它鮮,而是因那鮮在幽暗裡幾乎帶著危險的可見性。這種夜,不是溫柔包容的睡眠之夜,而是布朗修所說那種更深的夜——在那裡,主體不是被保護,而是被交出去。

這也使作品與「驚夢」這個題目產生更深的呼應。 夢之所以令人驚,往往不是因為看見恐怖之物,而是因為在夢裡,自我不再能主宰自我的邊界。 在布朗修的意義上,夜讓人暴露於自身無法掌控的外部,而夢正是這種暴露的一種形式。謝文倩把這個困境畫得相當精準:畫面裡仍有身體的暗示,卻沒有完整身體;仍有臉部輪廓,卻沒有安穩身份;仍有空間的錯覺,卻無法真正站進任何一個位置。觀者因此不只是在看夢,而像被邀請進入那種「主體失去庇護」的夜性之中。

作品於是帶有一種很少見的勇氣:它沒有試圖用美化來安撫夢,而讓夢保持其深層的不適——那種在夜中暴露於自己內部陌生性的感覺。

我尤其想談談這幅畫裡那幾處近乎面孔的部位。中央偏下那一張側傾、近乎閉目的臉,是畫面裡最容易抓住觀看的地方;但這張臉並不像傳統肖像那樣建立主體,而更像從破碎當中短暫浮起的面。旁側還有近似面罩、眼窩、骨節或凝視的暗示,讓整幅畫充滿一種「似乎有誰在那裡」的張力。

這裡讓我想到伊曼紐・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列維納斯談「面孔」時,從來不是在講解剖學意義上的臉,而是在說:真正的面孔,是那個無法被我完全佔有、完全掌握的他者顯現。面孔不是讓我認出誰,而是迫使我承認——有某種存在不屬於我的控制邏輯。

若從這個角度讀〈驚夢〉,那中央臉影的重要性便不在於它是誰,而在於它如何在混亂中浮現為一個仍然不被畫面完全吞沒的「他者性裂縫」。這張臉既在場又脆弱,既清晰又像隨時要被筆觸抹去。它不是穩固的自我肖像,而是一個讓人明白:即便在夢的碎裂裡,仍有某種不可被化約為色塊的存在在那裡要求被承認。

這使〈驚夢〉不只是一件內在心理作品,也是一件關於他者性的作品。因為夢從來不只是自己的獨白;夢裡總混有別人的影子、他人的語言、外部世界的殘餘。畫中的面孔之所以動人,正因它似乎是從色與力的洪流裡,勉強保留下來的一個「你」——一個在我未能完全理解之際,已經先向我顯現的存在。

壓克力的必要性:不是技法,而是速度與抵抗。最後,必須回到媒材。這件作品使用壓克力,這點並非中性的技術說明,而是與整幅畫的精神高度一致。壓克力的特性之一,是能快速疊色、反覆覆寫、立即留下強烈邊界,同時又能保留局部透明與刮擦痕。這使它極適合處理〈驚夢〉這樣的圖像結構:

  • 需要速度,因為夢不會慢慢排隊出場;
  • 需要覆寫,因為夢裡的形體總被下一層意識蓋過;
  • 需要抵抗,因為顏色必須彼此衝撞,而不能太柔順地融合。

謝文倩的畫法顯然運用了壓克力的這種性格。畫中的紅,不是被溫柔調和進藍裡,而像硬生生切入;白色線流不是虛浮的光霧,而有種被後來又重新拉出來的痕跡;深藍與黑色也不是水彩式的縹緲,而帶著層層疊起、壓低一切的重量。正因如此,媒材本身成了夢的構造者:不是為夢上色,而是讓夢具備它應有的速度、碰撞與無法安穩停留的質感。

這一點也使作品遠離一般抒情抽象。它不是柔化夢,而是讓夢以其本來的強度存在。這種不調停、不討好的媒材態度,恰恰成就了作品的思想密度。

真正的驚,不在夢裡看見什麼,而在夢讓世界失去原本的位置。謝文倩〈驚夢〉若只被理解為一件抽象畫,或一件表現夢境張力的作品,仍不足以說明其真正的深度。它更重要之處,在於它讓夢從心理題材提升為哲學事件: 夢不是虛幻的故事,而是秩序鬆動時感覺如何取得主導; 不是夜晚的裝飾,而是夜的另一面; 不是主體安全地觀看內在,而是主體被迫暴露於內在與外部交界之處。

班雅明讓我們看見碎片與震驚; 德勒茲讓我們看見感覺成為事件; 柏格森讓我們看見時間如何在夢中壓縮; 布朗修讓我們看見夜如何不再提供庇護; 列維納斯則提醒我們,在夢的失序之中,仍有一張面孔的微光不肯被完全抹去。

若要用一句話總結,我會這樣說:

〈驚夢〉所畫的,不是夢裡的景,而是夢如何先一步把現實的輪廓打碎,讓我們在尚未醒來之前,就已經看見自己並不完整。

謝文倩〈驚夢〉以壓克力媒材構築出一個介於身體、面孔、裂口與色塊之間的內在場域。畫面不以敘事再現夢境,而以深藍、黑、紅、黃、白的交錯覆寫,呈現夢如何作為感覺事件侵入身體與空間。若借班雅明的「夢像」與震驚概念,可見作品並非浪漫幻境,而是現實碎片在異質邏輯中的再組合;德勒茲的感覺理論則說明其形象何以不屬於再現,而是力量留下的痕。從柏格森的綿延時間到布朗修的夜之深處,〈驚夢〉進一步揭示出夢不只是睡眠中的影像,而是意識秩序短暫失穩後的哲學性暴露。整體而言,這件作品真正描繪的不是夢的內容,而是夢如何讓世界與自我同時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