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的建築學:解構王穆提高度四公尺鉅作的技術肌理
—— 台灣首位日本國立新美術館個展藝術家,如何以「畫仙紙」與「壓克力」重塑當代水墨的物理性
在國立新美術館展示室 1A,當觀眾貼近王穆提的三件鉅作時,會驚訝地發現:遠看如碑的黑色團塊,近看卻充滿了無數微小的孔隙、流動與堆疊。這不是傳統水墨的「染」,也不是西方油畫的「塗」,而是一種全新的 「構造(Construction)」。
王穆提此次展出的核心技術成就,在於他成功地在 「極巨大的尺幅」 上,解決了 「異質媒材」 的衝突,並以此證明了台灣藝術家在當代媒材實驗上的高度成熟。
載體的意志 —— 當「畫仙紙」遇見四公尺的野心
這次展出的一大亮點,是作品 〈聖境・阿里山〉 使用了日本頂級的 「小津和紙(Ozu Washi)出品・大畫仙紙」。
- 挑戰極限的載體:
- 一般的畫仙紙在超過 2 公尺後,對於水分的控制就變得極難掌握。而王穆提挑戰的是 399 公分 的極限長度。這種尺幅的紙張,本身就具有一種「建築性」。它不再只是繪畫的平面,而是一個巨大的、懸掛的「軟雕塑」。
- 文化的挪用與對話:
- 作為台灣藝術家,王穆提選用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傳統和紙,卻在上頭繪製台灣的阿里山神木,並使用西方的壓克力顏料進行覆蓋。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勢的 「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與對話。他利用日本和紙優異的纖維韌性(長纖維),去承受高強度的顏料堆疊,證明了「紙」也能展現出如同畫布(Canvas)般的厚重感,卻保留了紙張特有的「呼吸感」。
流動的戰場 —— 水墨與壓克力的「排斥美學」
王穆提作品中最迷人的細節,來自於 水墨(Water-based Ink) 與 壓克力顏料(Acrylic Pigment) 的交互作用。
- 親水 vs. 排水:在 〈空中之色〉 中,他先以濃墨在宣紙上進行底層的滲透,確立了黑色的深度(Depth)。待其半乾之際,直接撞入帶有膠質的壓克力顏料。
- 這時,油性的壓克力與水性的墨汁在纖維中發生了微觀的戰爭。壓克力排開了墨,墨又試圖滲透壓克力的邊緣。這種 「排斥作用(Repulsion)」 在畫面上留下了如同地殼變動般的裂痕與沈積紋理。這不是畫筆描繪出來的,而是 「物理與化學反應」 自動生成的自然地貌。
- 傳統水墨講求「相融」,但王穆提追求「排斥」。
- 當代的「破墨」:
- 這可以被視為中國傳統「破墨法」的當代激進版。王穆提用工業時代的產物(壓克力)去「破」農業時代的產物(水墨),創造出一種既古老又現代、既有機又合成的視覺語言。
身體的測量 —— 行動繪畫的東方演繹
在 NAU(New Artist Unit) 的歷史中,前輩篠原有司男以「拳擊繪畫」強調身體的介入。王穆提雖然沒有使用拳擊手套,但他面對 寬 142 x 長 399 cm 的畫紙時,其創作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高強度的 「行動繪畫(Action Painting)」。
- 全身性的運筆:
- 要控制 4 公尺長線條的垂直度(如 〈聖境・阿里山〉 中的白色光束),藝術家不能只動手腕,必須動用全身的核心肌群,甚至需要在大尺度的畫面上不斷移動。
- 速度與控制:
- 壓克力顏料乾燥極快,水墨暈染又極不可控。王穆提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出大膽的決策。這種 「速度感」 被封存在 《中道之光》 上下兩端的飛白筆觸中。那是藝術家身體能量的直接拓印,也是他在國立新美術館這個巨大空間中,確立「在場性」的物理證據。
技術即觀念
為什麼王穆提能成為 首位 在國立新美術館舉辦個展形式的台灣藝術家?
答案不僅在於他的哲學深度或文化論述,更在於他展現了 「駕馭巨大物質」 的技術能力。他將脆弱的紙張變成了堅固的碑,將衝突的顏料變成了和諧的場。這種對媒材的極致控制力,讓他有資格在這個亞洲最高等級的藝術殿堂中,不再是被動的參展者,而是主動的 「空間建構者」。透過這些 4 公尺高的鉅作,王穆提向世界展示了:台灣的當代水墨,已經超越了「文人畫」的案頭雅趣,進化為具有 「公共性」 與 「紀念碑性」 的強大藝術形式。
他是一位 「智性藝術家」,用學者的腦思考結構;他是一位 「數位策展人」,用檔案的意識保存靈光;他更是一位 「實體捍衛者」,用巨大的紙張與顏料,為這個日益虛擬化的世界,錨定了一個沈重而真實的物理座標。
這不僅是王穆提個人的勝利,更是台灣當代藝術在國際舞台上,一次自信而完美的 「在場(Presence)」。在國立新美術館展示室 1A,王穆提的展區給人一種強烈的 「向上仰望」 的身體感。三件鉅作——〈空中之色〉、〈聖境・阿里山〉、《中道之光》——皆呈現出極度狹長的垂直比例(高度約 390-399 cm,寬度約 140 cm)。
這種比例的選擇絕非偶然。在當代藝術中,橫向的寬銀幕(Landscape)通常代表敘事與風景,而縱向的直立(Portrait)則代表肖像與碑銘。王穆提選擇了後者,但他描繪的不是人,而是 「精神的肖像」。
垂直性(Verticality)作為一種抵抗
在數位媒體主導的今天,人類的視覺習慣被鎖定在 「水平滑動」(Instagram 的限時動態除外,大部分資訊流仍是橫向閱讀或短幅滾動)。
- 逆轉觀看權力:當觀眾站在 〈聖境・阿里山〉 面前時,視線無法一次捕捉全貌。必須先看見底部的沈重肌理(土地/根基),再緩緩向上移動,經過糾結的墨痕(歷史/時間),最後到達頂端穿透迷霧的白線(光/靈性)。
- 這個觀看過程本身,就是一場 「朝聖(Pilgrimage)」。王穆提利用物理尺度,讓觀眾在展場中重演了攀登阿里山的身體經驗。
- 王穆提的近四公尺高度鉅作,強迫觀眾的眼球必須進行 「大幅度的上下掃描」。
- 東方卷軸的當代轉譯:
- 這種狹長比例呼應了東方傳統的 「立軸(Hanging Scroll)」。但他放棄了傳統卷軸的留白與輕盈,改用 壓克力顏料 的厚重堆疊與 全幅式(All-over) 構圖,填滿了每一個角落。這是將「文人的私密卷軸」轉化為「公共的紀念碑」。
墨的現象學 —— 「黑」不是顏色,是空間
在王穆提的作品中,黑色(Black)佔據了統治地位。但他使用的「黑」具有雙重屬性:既有傳統松煙墨的「碳素感」,也有現代黑色壓克力的「塑膠感」。
- 吸光的黑洞:這與馬列維奇(Malevich)的《黑方塊》不同,王穆提的黑是有機的、會呼吸的。它象徵著 「物質的極致」 —— 所有的業力、記憶、歷史都沈澱於此。
- 在 〈空中之色〉 中,那個巨大的懸浮團塊並非平塗的黑。王穆提利用水墨在宣紙上的滲透性,創造了無數個微小的孔隙。這些孔隙會吸收展場的光線,使黑色呈現出一種 「無限後退的深度」。
- 物質的重量:
- 在 〈聖境・阿里山〉 中,墨色與深綠色壓克力交織,形成了如同千年神木樹皮般的厚重質感。這裡的黑不再是虛無,而是 「時間的重量」。它讓薄薄的畫仙紙,在視覺上擁有了如同鑄鐵或岩石般的量感。
數位霓虹(Digital Neon)—— 虛擬的誘惑
如果說「黑」代表了沈重的現實,那麼王穆提在背景處理上使用的「霓虹色系」,則直指當代的虛擬經驗。
- 人工的漸層:這種色彩是 「無機的」、「發光的」。它與前景那塊粗糙、吸光的黑色水墨團塊形成了劇烈的 「視覺矛盾」。
- 在 〈空中之色〉 的背景中,王穆提使用壓克力顏料創造出粉紫色(Magenta)與青藍色(Cyan)的柔和漸層。這種配色方案常見於 「賽博龐克(Cyberpunk)」 或數位介面的設計中。
- 符號的對撞:結局是: 那塊沈重的黑色岩石,尷尬而孤獨地懸浮在美麗卻虛幻的數位霓虹中。這精準地描繪了當代人的處境——我們肉身沈重,卻生活在一個輕盈的像素世界裡。
- 這是一種高明的修辭。藝術家並沒有批判數位時代,而是將「古老的水墨黑(前現代)」與「人造的霓虹光(後現代)」並置。
金屬與光 —— 世俗與神聖的介面
在三部曲的終章 《中道之光》 中,王穆提引入了第三種關鍵色彩:金屬色(Metallic)與白色。
- 躁動的金屬:
- 在畫面的上下兩端,他使用了帶有金屬光澤的金色與古銅色壓克力顏料。這些顏料會隨著觀眾的移動而反光,產生一種不穩定的、躁動的視覺效果。這象徵著 「世俗諦」 —— 充滿慾望、變動不居的物質世界。
- 絕對的白:在色彩心理學上,這種白象徵著 「淨化」 與 「秩序」。它切斷了上下兩端金屬色的躁動,建立了一個絕對理性的平衡點。這就是王穆提所謂的 「中道」 —— 在喧嘩的色彩中,留出一道白色的寂靜。
- 與之相對的,是中間那道橫亙的 「紫白光帶」。這裡的白色是平滑的、啞光的(Matte),它不反光,而是發出一種內在的靜謐感。
光影的共謀 —— 國立新美術館的場域加持
王穆提的這些色彩策略,在國立新美術館(NACT)特殊的展場環境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放大。
- 自然光的介入:
- NACT 的玻璃帷幕會引入自然光。在白天,陽光灑落在 〈聖境・阿里山〉 上,水墨的層次會變得極其豐富,彷彿看見了森林深處的苔蘚。
- 聚光燈的戲劇性:王穆提清楚地計算了 「光」 對 「媒材」 的影響。他不是在畫布上塗顏色,而是在 「調度光線」。他讓作品在不同的光環境下,展現出「物質(水墨)」與「幻象(壓克力)」的動態平衡。
- 到了傍晚,展場的人工聚光燈(Spotlight)亮起。這時,《中道之光》 中的金屬壓克力顏料會開始閃爍,而中間的白光帶顯得更加深邃。
新時代的視覺光譜
王穆提在東京六本木的色彩展演,打破了人們對「台灣藝術」或「水墨藝術」的刻板印象。他沒有停留在傳統水墨的「黑白灰」,也沒有迷失在西方抽象的「色彩爆炸」。相反地,他提煉出一種 「智性的色譜」:
用墨來錨定歷史的重量,用 霓虹 來隱喻數位的虛無,用金與白來辯證世俗與神聖。
這位台灣首位日本國立新美術館個展藝術家,用這三組色彩符號,為 2026 年的亞洲當代藝術,繪製了一張關於 「存在、虛擬與超越」 的哲學地圖。
- 藝術家: 王穆提 (WANG MUTI)
- 核心色譜:
- 實存黑 (Existential Black): 松煙墨+碳黑壓克力 —— 象徵物質、歷史、業力。
- 數位霓虹 (Digital Neon): 螢光粉紅、青藍漸層 —— 象徵虛擬、輕盈、幻象。
- 金屬與白 (Metallic & White): 金、古銅、鈦白 —— 象徵世俗慾望與神聖秩序。
- 展出作品: 〈空中之色〉、〈聖境・阿里山〉、《中道之光》
- 地點: 國立新美術館 展示室1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