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黃昏,以及凝視時間的重量〉

我時常在想,人為何對黃昏如此著迷。古人說這是「逢魔時刻」,是白晝與黑夜交替的縫隙,萬物在此刻都顯得有些曖昧不清,彷彿現實的輪廓稍微鬆動了一些。今日,我凝視著速水敬一郎的一幅畫作《夕刻に》(傍晚時分),這份久違的困惑與敬畏再次湧上心頭。我並不打算去拆解他的透視法則或色彩理論,我只想談談,這幅畫是如何讓我在一個尋常的午後,感受到時間的灰燼落在肩膀上的重量。

速水敬一郎《夕刻に》,日本埼玉縣展,MOMAS,日本埼玉縣。
速水敬一郎《夕刻に》,日本埼玉縣展,MOMAS,日本埼玉縣。

畫中最先攝取我心魄的,是那片漫無邊際、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橘紅。那不是我們肉眼在日常中能捕捉到的落日,而是一種被抽離了現實雜質的純粹光芒。天空與河水在這裡失去了界線,水不再是透明的液體,而是承載著光的濃稠介質。我常覺得,時間是抓不住的,特別是黃昏,你眼看著它沉沒、消散,卻無能為力。但這位畫家,似乎用畫筆將這個短暫的剎那生生懸置了起來。他讓這片發光的虛空停留在畫布上,逼著我們去直視那種即將消逝、卻又無比壯麗的殘喘。這讓我想起人的一生,最璀璨的時刻,往往也是最接近終點的時刻。我們總是在無常中尋求永恆,而這幅畫,便是一個將瞬間凝固為永恆的妄想。

然而,這幅畫最讓我深思的,並非那片虛空的光,而是那些擋在光前面的樹叢與礁石。

若是湊近去看,你會發現那些暗色的植物,並非輕盈的葉片,而是由極度粗糙、厚重的礦物顏料層層堆疊而成的。它們看起來簡直就像冷酷的火山岩或是乾涸的苔蘚。我不禁自問:為何要用如此死寂、沉重的物質,來描繪本該充滿生機的植物?

或許,這就是世界本來的面目。相較於那轉瞬即逝的天光,這些沉甸甸的物質才是冷酷而真實的。它們沒有意識,沒有情感,只是絕對地、沉重地存在著。當那片橘紅色的虛空試圖吞噬一切時,這些由礦石碎屑堆砌而成的黑色剪影,邊緣鋒利如刀,就像是一道道冰冷的結界,頑固地宣告著物質的不可侵犯。光與暗、輕與重,在這裡進行著一場無聲卻慘烈的角力。我們這些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在面對這種純粹的物質重量時,總是不免感到一絲自身的微小與虛無。我們的煩惱與悲歡,在這些沉重的岩石與植物面前,究竟算得了什麼呢?

我的目光順著邊緣滑落,最終停留在畫面的最下方——那一排僅用寥寥數筆勾勒出的蘆葦。

相較於燃燒的天空與沉重的岩石,它們顯得如此脆弱,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其折斷。但看著看著,我突然意識到,那叢蘆葦,其實就是「我」。或者說,是每一個站在畫前、凝視著這個世界的我們。

我們站在堅實的岸邊,肉身如蘆葦般脆弱,生命如朝露般短暫,卻擁有一雙能凝視時間、思索存在的眼睛。我們無法阻止黃昏的降臨,無法撼動沉重的物質法則,但我們能站在這個邊界上,靜靜地看著時間的河流將白晝的光芒燃燒成灰燼。

蒙田說過,探究哲學就是學習死亡。我想,凝視這樣一幅畫也是如此。在速水敬一郎的黃昏裡,我沒有看到傳統意義上的風景,我只看到了一個尋常人,在面對宇宙的龐大與時間的無情時,所能擁有的最深沉的靜觀。我們終將如那落日般隱沒,但在隱沒之前,我們至少曾站在此岸,清醒地見證過這場壯麗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