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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山靈

山水是我繪畫生涯中最鐘愛的對象,從小就與它很接近,也很熟捻。因為我家就住在礁溪五峰旗的山腳下,附近的山就是我的世界,也因而與山建立了濃厚的感情。尤其是五峰瀑布,是我游蹤常到的地方,每次去給我的感受總不相同,記得上了大學以后,約得幾位同窗上山,在晨曦微茫中出發,一口氣爬上最上層瀑布底下,蓦然見到一道彩虹,橫跨在斷崖之間,燦爛奪目，美極了。雖然以後常去,卻再也沒見著,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幾次在畫中想將當時的情景表達出來,總是不能順心,但是卻留下兩首不純熟的紀游詩。

其一:
         五峰如幟徑如腸 , 荷月登臨不勝涼 ,
         石潤苔青崖靈峭 , 蟬鳴日熾客輕狂。
         無心散玉凝虹彩 , 閑聽奔雲奏樂章 ,
         塊壘方消情不舍 , 龍瞅化作玉瓊漿。

其二:
         天降玉龍千尺瞅 , 偶臨翠秀五峰幽 ,
         晴空忽作風雷雨 , 危壁如奔虎馬牛 ,
         小坐林蔭情戚戚 , 時聽鳥語韻悠悠 ,
         泉頭覓句消長夏 , 嶺上白雲任去留。

事隔多年，翻出看看,詩境雖然不高,而那份熱愛大自然的情,依然可愛。又有一次,從台北返鄉省親，路過八堵,細雨霏霏。車扺福隆,驟雨忽至,剛到大里隧道,雨急風緊,如倒瀉天河般的谤沱傾注,煞是驚人。到了火車站雨勢漸息,一片清新,逼人而來,遙望草嶺,素練千條,奔騰飛瀉,蔚為奇觀。至此才恍然悟得“山中一夜雨,樹稍百重泉"的情趣。平日往返其間,只覺此地依山臨海,嵌崎巍峨而已。而奧妙。而特殊情景,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文人雅士都喜歡尋幽探勝,雖然披荊莽、歷險阻,沿途攀登跋涉而不辭辛勞。所謂叫"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有極深的哲理。每當登臨高峰絕頂的時候,俯仰上下,山勢綿互，平原蒼茫，帶給心靈的感受極深。而振衣濯足,枕石觀雲,可以寄情托懷,鼓蕩元氣,當與山靈交會的一剎那,則披襟放歌,生死之事,榮辱之心,早巳忘懷。能寫文章者,描述山豁之雄奇,流水之婉柔,梵鐘響答,伐木丁丁之幽;而能畫者,則寫其湮雲幻滅之態,猿鳥自得之情,從此醞釀鋪陳,盡情傾吐,使這個世界更美、更善、更真。

山水本身並不具感情,而這種感情乃出於與它相接近的人們,接觸得越深,則感情愈厚。當我們與山水在感性上能交流以後,那麼山川不僅可以觀賞遊樂,可以擇地而居,甚至可以做朋友,交為莫逆,進而啟發知性,帶給精神生活的充實。所以山水畫造詣很高的作者,無論眼前、胸中、腕底,無非都是山水。假使只是略取山川的形貌,不深相感應,就不能冀望靈氣附注于你的筆底。當作畫含毫運思之際,丘豁湮雲,回蕩衝激,充滿胸中,雖然閉門不出,而經營布局,天造地設,不會違背山川自然的理路與情趣。因此靈性的交通,是繪畫的生命,如果不力學深思,沉潛陶鑄,以開啟自己的靈性,那麼山與水又與人有何關涉呢?

從事藝術工作,往往不敢奢談理論與結局,因為是在技法上不斷地揣摩,境界不斷提升,性靈上不斷蒙養,精勤不懈往前邁進,永無休止。今天自己以為得意的作品,明日看來就未必滿意。其間並非無所得,只是一點一滴的累積與取捨,讓渭渭的細流,匯成波瀾壯闊而已。

我曾經刻了一方閑章,印文即是“不負山靈",常拿來為畫押角。靈是通乎兩間,虛無漂緲,充塞宇宙的神秘感覺,人只能以感應與其神會,所以精誠所至,乃可通靈。記得陸放翁返故廬的詩中有"山靈喜我馬蹄輕"的句子,真是物我相知,情真意合,交摯之厚,由此可以想像。我既然從事山水畫,當然不能辜負山靈,所以就拿它來鞭策自己了。